母亲很平静,那是视死如归的平静:“他一个人,我总要陪着他的。”
画面一转,便是那残破颓圮的城墙,残阳如血,凉薄地笼罩大地。
那里,是小人的狂欢场,却是英雄的埋骨冢。
“夫君,川平陪你。”
母亲一跃而下,踉跄落地,在被人抓住之前,一头撞在城墙之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不要——!!!”
虞清欢伸出手的动作,僵了半响,她目眦欲裂地望着被猩红的鲜血染红的城门,许久才有泪水溢出。
“母亲——!!!阿娘!!!”
虞清欢再也克制不了心中的悲恸,连滚带爬地来到城墙边,朝父母身死魂消的地方跃下。
画面一转,她站在千军万马当中,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一次次撞在墙上,眼睁睁地望着父亲一次次烂成肉泥。
她大喊,她抱头痛哭,她歇斯底里,她声嘶力竭。
她全然崩溃了!
“父亲!母亲!我要怎么救你们?!我要怎么救你们?!”
她不想活了,被那悲伤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是难受。
“瑜儿,对不起,吓着你了……”
忽然间,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脑袋。
她怔忡抬眸,便看到母亲站在她面前,面带微笑。
“阿娘……”
母亲满眼慈爱:“瑜儿,父母的死,你很心疼对不对?但你若袖手旁观,天下将有很多人失去他们的父母,也将会有很多人,失去他们的孩子,大家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人间就像炼狱,生灵涂炭,到时候你又怎能独善其身?”
虞清欢蹲在地上,放声大哭:“阿爹阿娘!你们好自私啊!当年为了这天下,让我失去父母成为孤儿,最后抢了小茜的娘亲!为了这狗屁天下,你们让兄长背负血债,生不如死!为了你们心中的狗屁大义,你们让我们兄妹受尽飘零之苦,我有夫君护着,可兄长呢?兄长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啊!现在你们又逼我,逼我在夫君和百姓之间二择一,天下苍生干我屁事?!你们凭什么逼我牺牲夫君去救他们!”
“瑜儿……”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不要再出现在我梦里了,不要再出现!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一切画面都隐去,天地无人,满目疮痍。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四面八方地涌向她。
“陆明瑜,长孙焘身上杀业太重,汝若想救他,必要为他积攒功德,否则南疆之行不过是黄粱一梦,空欢喜而已。时间到了,汝且去吧!”
这一次,虞清欢又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她没有失声痛哭,更没有歇斯底里,反而显得十分平静。
她见到的,那真是父亲和母亲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后听到的声音,应当是世人口中所谓的神,他们享受人间香火,却对天下苦难冷眼旁观,现在还逼她去做好人。
淇州那次,那所谓的神明用的是外祖父做幌子,而这一次,用的却是她的父母。
那所谓的神明,行为真的令人很不耻,其实就算不用她死去的亲人做威胁,她反而可能会去尽一份力。
毕竟她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若这天下乱了,她不可能独善其身。
而依长孙焘的性子,必定又要抛头颅洒热血去了,不管长孙焘做什么,她自然会陪着的。
但所有人都在逼她,反而让她生了反骨,她越是受到逼迫,她越是不想去管。
“通通都去死吧!”
虞清欢没有吵到长孙焘,睁着眼睛到天微微亮,这才又睡着了。
安逸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这日便是元宵节。
长孙焘没有吵醒虞清欢,神神秘秘地去找了掌柜,等到饭点的时候,出来和大家一起用饭,用完又不见踪影。
天快擦黑时,长孙焘穿了虞清欢为他做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拉着心不在焉的虞清欢出门了。
正月十五,月华满天。
这个小城镇,在元宵节这一日,街道上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节日气氛。
小河之中,花灯散满,流光溢彩,无数年轻的男女在河边放灯许愿,很是热闹。
忽然眼前一黑,一张面具便戴到了脸上。
长孙焘牵着她,往人群密集处走去:“晏晏,草草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虞清欢任由他牵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的背影宽厚而挺拔,丰神俊朗的身姿,让她倍感心安。
走了小半响,二人终于挤到人群前面,那是一个小湖,湖心屹立着一块石头,上头刻着三个古字——姻缘石。
长孙焘站到了石雕的护栏上头,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地喊道:“草草在姻缘石面前立誓,一辈子都会对晏晏好,草草喜欢晏晏!”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过来,都被长孙焘的大胆所惊到。
虞清欢连忙去拉长孙焘的袖子:“下来,上头高,小心掉下来。”
长孙焘跳下来,献宝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两根烟花棒,用火折子点燃,递到了虞清欢手中:“晏晏,你拿着。”
虞清欢接过烟花棒,烟火闪耀,光影里长孙焘的面具显得神圣而高洁,带着蔼蔼柔柔的暖意。
“好看吗?晏晏!”
“好看。”
长孙焘拿着烟花棒,绕着她跳了起来,一边转一边喊:“晏晏笑了,晏晏笑了,草草最喜欢晏晏了!”
第464章 遇刺
烟花散尽,长孙焘忽然站到了虞清欢的面前,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簪子,别入虞清欢的发间。
那根簪子不是奇花异草,也非珍奇异兽,而是两个小人,如夫妻树一般合抱在一起,仿佛这天下,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自己刻的?”虞清欢拉过长孙焘藏到身后的手,望着上面新新旧旧的伤,心疼地道,“疼吗?”
长孙焘摇头:“不疼。晏晏,草草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哄你,但是晏晏,草草一看到你不开心,草草心就好疼好疼,草草去问了掌柜,他说给你准备惊喜,你就会高兴起来,可是草草又没有银子买好看的东西,所以刻了一只簪子给你,掌柜说可以把三千烦恼丝束起来,晏晏,草草要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草草都会和你在一起。”
虞清欢眼眶一热,原来她不是一无所有,她不开心,会有人心疼她,她难过,会有人担心她。
她并没有一无所有,只要有草草,她就拥有整个天下。
“傻草草,抱歉,让你担心了。”虞清欢轻轻抚过头上的发簪,忽然扑进了长孙焘怀里,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周围熙熙攘攘,人潮汹涌,但他们好像置身事外,在这一片小天地中,享受着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光。
忽然间,另一边人头攒动,几声惊叫接连响起。
下一刹那,虞清欢被长孙焘搂着一旋身,几滴猩红如雨,溅落在她的脸上。
长孙焘的肩头,赫然是一道深痕,汩汩流着血,是他在紧急关头,用身体挡住了那本该砍在她身上的一刀。
而长孙焘的身后,是十数个举着刀的黑衣人。
“晏晏别担心,草草没事的。”长孙焘疼得撕心裂肺,却还强装镇定安慰她。
人群四散,尖叫声此起彼伏,偌大的湖边,一片人仰马翻。
“王八蛋!”虞清欢怒了,从袖中取出短哨一吹,几不可闻轻啸声响起,一团白影闪过,所经之处尸横片野,十数个黑衣人被结果了性命。
“草草,你忍忍,我带你回去。”虞清欢撕下衣摆,把长孙焘的肩头胡乱包住,架着长孙焘准备回客栈。
忽然脚下被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那是个浑身是血的男孩子,虚弱得只剩下半口气。
“草草自己站一下。”虞清欢蹲下身,让背对着那孩子,“掀开披风,自己爬到我背上。”
那孩子也不敢耽搁,钻到了虞清欢的背后,用披风把自己盖住。
虞清欢一边背着孩子,一边架着长孙焘,跟着四散逃窜的人群一起,快步向客栈跑去。
明珠雄赳赳,气昂昂地蹲在她肩膀,警惕地望着四周。
“杨迁!三梦!”虞清欢推开客栈的门,惶急地喊了几声。
三梦的房门被打开,杨迁和三梦同时从房间里冲出来,见虞清欢扶着浑身是血的长孙焘,连忙过来帮忙,并让掌柜的把客栈的门关上。
就在这一日,客栈已经不接客人了,整间客栈只有他们几个。
“谁伤了他?”杨迁站在长孙焘的床前,望着面色苍白,额上冷汗直冒的长孙焘,声音冷凝,看得出来是怒了。
“背上还有一个,接一下。”虞清欢把披风解开,露出紧紧搂住她肩膀的小男孩。
三梦把男孩接到怀里,轻轻放到一旁的榻上。
虞清欢连忙从怀里取出两颗药丸,给长孙焘和那男孩灌下去。
“草草,别怕,我在。”虞清欢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抚着长孙焘的脸,柔声安慰他道,“忍着点痛,很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