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没有多少人感到意外。
先帝生五子,废后生的先太子因为被废黜,以及承恩公和废后的“谋反”,算是彻底废了。
三皇子没有母家支持,势单力薄,成不了大气候。
另外两个皇子年幼,坐不稳这把龙椅。
自然,母族势力雄厚,而且没有什么失德行为的二皇子,顺理成章继承帝位。
“乙亥年九月初一,朕灵前即位,承继大统,代天牧狩。”
“民惟绑本,本固邦宁。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朕谨记先人至理名言,从今往后,正己修身,励精图治,为政以德,改易更化。”
“凡民之所欲,国计民生,朕事必躬亲,泽被予民。凡民之所益,朕必不敢旁骛,竭力虔心。凡民之所苦,朕必以身作则,明德慎罚,惟刑之恤。”
“朕殷祈万民安时处顺,河清海晏,切盼朝中列公正言直谏,察朕之过。”
一字不落地念完风先生准备的手稿,长孙策双手高举圣旨,冲嘉佑帝的梓官磕了三个响头。
那圣旨沉甸甸的,他握着并不开心。
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他以为皇位带来的是权力,是臣服,是生杀予夺。
可这段时间被风先生逼着批折子时,他渐渐地体会到,万乘之尊,掌天下之权的同时,也要扛起外人难以想象的责任。
江山社稷,苍生黎庶。
它们那么重,而天子只有一人。
这个责任,他怎么扛得起来?
南下一趟,他已失了争权之心,可为什么到头来,他还要接下这个重任?
长孙策起身,看着匍匐在脚下的王公大臣,他有些不知所措,因为看到的只有黑压压的脑袋与高举的屁/股,他无法透过他们的神情,去判断他们心中所想。
人总会对掌握不了的事心生恐慌。
他慌了。
看到母妃得意到扭曲的微笑,以及萧家亲族激动得颤/抖的身躯。
他又慌了。
怎么好像他们才是即位的那一个?
罢了罢了,长孙策逼迫自己做一个傻子。
这个时候就有些受不住,他怎么能熬到登基大典,改元建新,正式成为天子的那一刻?
三皇子在得知自己所谋求的一切,都功败垂成之时,一口血喷出来,便不省人事了,倒是真的像一步三飘摇的病秧子。
至于长孙翊,他被拘押于天牢之中,没有想象中那么失落,在失去一切后,他仿佛大彻大悟,看淡生死权力,平静地等待最终的判决。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下湿冷发臭的被褥,让他极为不适。
身陷囹圄,他偶尔会想起自己从他国远嫁而来,至今昏迷不醒的妻子,心里有一丝愧疚漫过,但到底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怜惜。
他有时也会想起黄瑛瑛,那个如今不知死活的女人,曾被自己捧在手心宠过、呵护过,虽然全无爱意满心怨恨,但他会想想这女人现在怎样了?
然而,这个时候他想得最多的还是清欢妹妹。
因为清欢妹妹就像一缕莹素流光的月华清辉,年少时期照进自己的心间,便再也挥之不去,但到底没有缘分,如今想起,只剩一声悠长的叹息。
长孙策灵前即位,大秦算是有了代理君主,风相铁血手段之下,这场动荡就像一次微不足道的地动,来时汹/涌,大张旗鼓,去时匆匆,转瞬间就平息了。
朝中局势渐渐走上正轨,又开始新一轮的尔虞我诈,权力倾轧。
但天子龙驭宾天的消息还未递到归雁城,这座侵染戍边将士与敌军鲜血的古城,却洋溢着欢声笑语,大家都徜徉在胜利的喜悦中。
报捷的塘报已经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俘虏的十数万北齐士兵,正被秦军驱使着干苦力。
杨迁和阿六暗戳戳地合谋起来,把俘虏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城门楼那堆积如山的敌军尸体怎么办?
“俘虏,你们去找一处风水宝地,挖坑把他们埋了吧!我瞧着那片草原挺好,埋一二十万人绰绰有余,到时候北齐想要再次挥兵南下,得先踩着先辈的尸体过来。”
因为战火被破坏的城墙怎么办?
“俘虏,去那边挖几个窑洞,烧砖来修补一下城墙。”
火化牺牲将士的尸骨,需要很多柴火怎么办?
“俘虏,你们身强力壮,这点力气不用来砍柴,真是浪费了。去,把那座山的枯枝都扛回来。”
……
于是,京城还未来信说明如何处置俘虏时,十数万俘虏被拆分成好几队,被迫为归雁城的善后兢兢业业地努力着。
成为那脏活累活全干,一天只有一顿饭苦力。
吴提从这场战事中侥幸活了下来,不过伤得有些重,被软禁在侯府的一处小院子里。
用长孙焘的话说,吴提本性/也不坏,就是从小缺了那么些母爱亲情,才会长成歪脖子树,做出想要灭尽北齐男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所以,对于吴提这种心还没烂透的人,就得用“爱”感化他。
怎么感化呢?
第759章 这个男人他闯祸了
怎么感化呢?
自然是让他见证一下人间自有真情在。
拖着病体就不要深/入民间观察了,直接和他们夫妻住在一起,每日看他们夫妻相亲相爱,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也会因此学会爱世人。
听到此种说法的杨迁,默默收回准备踏进屋里探望受伤且怀孕的妹妹的脚,转身对着虎视眈眈的长孙焘殷勤问道。
“王爷,属下听说您受伤了,您还好吗?有没有事?属下担心得很。”
长孙焘皮笑肉不笑,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屋门:“本王与你一样皮糙肉厚,想来没什么问题。”
“主子,属下带俘虏去砍柴时挖了株兰花,开得可好了,老远就闻到香味,王妃一定喜欢,属下拿进去……”
抱着一盆兰花的阿六,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抬眸看到主子老虎护食一样的目光时,话音戛然而止。
只是顿了刹那,阿六把花盆递到长孙焘手里,话锋一转,道:“主子,女子都爱花,您快将这盆兰花拿去送给王妃,相信王妃一定会喜笑颜开。”
长孙焘摸了摸尚且有些疼痛的脸颊,把花接了过来,拍了拍阿六的肩膀:“不愧是本王亲自调/教出来的人,眼力见不错,知道你家主子需要什么。”
阿六顺着长孙焘的话苦口婆心地劝道:“主子,您提出把王妃那座金矿用来做弟兄们回家的花用时,属下就说行不通,这下好了吧?整个归雁城的人都知道王爷被王妃打了,真是丢人,作为主子忠心不二的属下,我也觉得……”
丢、丢人!
完蛋了。
好像说得有点多,主子的笑容有些瘆人啊!
阿六急中生智,再次话锋一转:“作为主子忠心不二的属下,我很负责任地告诉您,被娘子打这事根本就不丢人,你看这成千上万的光棍们,谁不羡慕主子长了一张好脸,这才有被娘子扇耳刮子的福气。”
长孙焘再次拍了拍阿六的肩膀,笑得分外温柔:“小六子,你这嘴皮子功夫见长啊!真是不错,既然你如此能说会道,进去帮本王把王妃哄好了,本王就勉为其难饶你不死。”
阿六大惊失色,吓得“砰”地一下跪了下来,拉住长孙焘的一枚,撕心裂肺地哭道:“主子,您还是杀了属下吧!”
“要是属下今天进了这门,哄好了您会怀疑王妃对属下另眼相待,哄不好您会怪罪属下办事不利,更可怕的是,要是属下把王妃给哄哭了,您不得把属下凌迟处死?左右都是死,您就给个痛快吧!”
百里无相端了一锅药膳,那是用乌鸡细熬慢炖出来的珍品,老远就能闻到味儿。
他身上带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架不住他对徒弟的宠爱,以及炫耀之心。
只见他摆出胜利者的架势,清淡无波地扫视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三个男人。
脸上挂了一个灿烂的笑意,仿佛在告诉大家,这个徒弟儿待他总是不同的。
“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也没见有人去做,正事上像只癞蛤蟆,戳一下跳一下,在这女人上头,倒是勤快地很。”百里无相不屑地说了几句,大摇大摆地进屋了。
一旁的杨迁,身上缠了不少纱布,或许是因为这些纱布的原因,他竟敢破罐子破摔,上前扶起阿六,开始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你这小机灵鬼,你的选择是对的,你家主子被关在门外几宿进不了屋,这嗓子都求哑了,也不能跨进门槛一步,要是你进去了,这不是等于说在阿瑜心里,你主子不如你么?为了求个好死,千万别进去,啊!”
长孙焘脸色越来越冷,那被虞清欢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真是疯了,竟然在这个时候告诉晏晏,他派人把晏晏的金矿给挖了,要拿来做将士们回家探亲的盘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