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小心肝的咆哮声落下时,一盆冷水泼出来,浇了他满脸。
他也不生气,把嘴里的水吐出来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继续他的求饶之路。
吴提看了这番情景,嘲讽鄙薄的同时,虚无的眼底渐渐有了光亮。
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似乎都在这座小小的院落上演着。
九月九日,重阳节。
秋高气爽,适合登高望远。
养了一段时日,众人身上的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刘孝杰一大早便来侯府请虞清欢与长孙焘,说是城郊毅勇侯夫妇的坟冢已经修好,百姓也在土地庙的旁边,为夫妇俩建了一间功德祠,供百姓祭拜英魂。
前些日子王爷王妃身上都带着伤,刘孝杰不好意思打扰,正好今日重阳节,他们夫妇可以先去上香,顺便在旁边的小山丘上登高望远。
虞清欢心知父母已经得到安息,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而他们也不是那种在乎虚名的人,所以这祭拜的事,也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
但同时虞清欢也明白,父母于归雁城的人来说,是一种信仰,他们的英雄事迹,将会在这座小城永远地流传下去。
无论是坟冢还是功德祠,都是他们伟大精神的载体,就算经年过去,他们也会是归雁城的脊梁与风骨。
而他们所代表的家国情怀,将会像一颗种子,在归雁城一代又一代的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所以在重阳节这个日子,他们夫妇理应前去祭拜,不仅是对先人的一种缅怀,同时也是对英雄的敬重。
虞清欢的气仍旧没消,但不妨碍长孙焘死皮赖脸地跟着。
可当一切都准备妥当,阿六推着吴提从院子里出来时,长孙焘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
“还真是哪哪都有他!”
阿六最近惹的祸事不少,而吴提也不想触长孙焘霉头,二人很有默契地降低存在感,默默地跟在队伍后头。
“老头儿,给你的。”马车里,虞清欢把一只绛袋递到百里无相手中,绛袋里装有几颗茱萸,应时又应景。
百里无相笑得合不拢嘴,接过绛袋爱不释手地端详了许久,接着迅速把绛袋往一旁脸垮得要掉下来的长孙焘手里一塞,然后委屈地道:“丫头,师父这个绛袋被抢了,可以再给一个么?”
虞清欢假装不知道他的小把戏,又从袖底掏出一个,递到百里无相手中。
百里无相用手肘撞了一下长孙焘,长孙焘连忙把绛袋挂在腰间,笑吟吟地道:“谢过我家小心肝,小祖宗。”
虞清欢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把脸别过去,没有再理会他。
本来百里无相肯定是站在徒弟这边的,觉得长孙焘不该把徒弟的矿给挖了。
但渐渐地,他开始同情起长孙焘来,所以明里暗里,总是搭把手,帮长孙焘哄一哄他的宝贝徒弟。
虞清欢没有说话,长孙焘也不敢开口,马车就在三人沉默中缓缓前行,车轱辘碾过被打扫干净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虞清欢掀开帘子要下车,一只修长洁净的手带着灼人的温度,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
长孙焘顺势跳下马车,殷勤地道:“晏晏小心,我扶你。”
一阵浓郁的花香扑鼻,沁人心脾。
虞清欢诧异抬眸,却发现目之所及处,尽是层层叠叠的菊/花,铺满了坟冢附近。
艳艳秋阳洒下金光,照在菊/花之上,那些怒放的花瓣,织成一张金色的网,如梦似幻。
刘孝杰见虞清欢怔怔发愣,连忙拱手解释:“王妃,这是满城百姓的心意,大伙儿把自家种的菊/花都搬过来了,说是给侯爷和郡主观赏的。”
事实上,他们早在两日前便接到陆明邕与风先生的信,还有一道以先帝名义颁发的,为毅勇侯府平反的圣旨。
风先生交代了京城大致的情势,而陆明邕的信,只是向虞清欢报了个平安,顺道问候一下远在归雁城的她。
有了平反的圣旨,两座无名碑上,终于能刻下毅勇侯夫妇的名字,而功德祠,也能光明正大的建起来。
虞清欢并未说什么,就着长孙焘的手下了马车,她走到坟冢前,轻轻抚了抚冰凉的墓碑,然后跪了下去。
“阿爹,阿娘,归雁城守住了,你们的冤屈也得以洗刷,而瑜儿也即将做母亲了。”
“瑜儿很好,这一路跌跌撞撞,但总算苦尽甘来,遇到了很多疼爱瑜儿的人,日子正一点点地好起来。”
“瑜儿不孤单,也不难过,瑜儿答应你们,未来的日子一定会好好过。”
“瑜儿会做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妹妹,好王妃,请不要担心瑜儿。”
杨迁也跪了下来,把酒倾倒在碑前:“姑父,姑母,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瑜,不会让人欺负她。”
杨迁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往长孙焘身上瞟,意有所指。
长孙焘闻言,顿时脸都不要了,连忙跪下喊冤:“爹,娘,你别听那大傻子胡说,在我们家,瑜儿就是我的天,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她让我往前我绝不往后,她说话我听着,她打骂我受着,她让我吃饭,我绝不敢夹菜……我哪里敢欺负瑜儿。”
长孙焘极力辩解的样子滑稽而可爱,虞清欢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手伸过去,与长孙焘十指相扣,脸上浮现的微笑,幸福而满足。
第763章 阿六的坏心思
“阿爹阿娘,昭华待瑜儿很好,能嫁给他,是瑜儿的福气,瑜儿此生,一定会和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阿娘,昔年陆家九族全灭,但却有不少忠心耿耿的旧部散落民间,这些年来受尽迫/害。”
“您留下来的那座金矿,瑜儿本想用在那些因陆家而受到牵连的人身上,表达对他们这些年依旧忠心陆家的感激之情。”
“但是金矿却被昭华给挖了,不过也算用在正途,瑜儿已经惩罚他了,您在天上可别生他的气。”
长孙焘见他的小王妃终于肯搭理他了,眼角眉梢都染上喜色,他拍拍胸/脯,立誓般保证:“爹娘放心,瑜儿提到的,我都会去实现,陆家的旧部我会陪着瑜儿补偿他们。”
百里无相鞠了个躬,然后把虞清欢扶了起来:“傻丫头,你的心意陆公与郡主明白,但你不能再跪了,地上凉。”
杨迁在碑前摆上贡品,一壶好酒,两只杯子,还有两个装着茱萸的绛袋。
终于拿到赦令的长孙焘,高兴得眉眼都飞了起来,围着虞清欢晏晏长晏晏短,直把虞清欢烦得都想继续不理他。
吴提随后被阿六推了过来,看到满地的菊/花,他不由得怔了怔:“阿六,这是作甚?”
阿六回道:“今日是大秦的重阳节,在这日,有登高望远,喝酒赏菊,佩戴茱萸绛袋的习俗,秦人习惯在这个日子里以酒会友,思念亲人。”
吴提不解:“这些花,怎么也得有几万盆,这么多数量,什么时候准备的?”
阿六道:“这是百姓们送给侯爷和郡主的,希望他们在这个日子,也能赏到盛开的菊/花。”
吴提道:“你们秦人真麻烦,人都死了,不过一抔黄土,做这些也只能给活人看,死人哪里知道?”
阿六道:“正是做给活人看的,吴提王子,侯爷和郡主,于归雁城的百姓来说,不止是英雄,他们还代表着秦人精忠报国的民族精神与气节。”
“人是死了没错,但这种精神会永远长存于每个秦人的心中,激励我们奋发向上,指引我们做一个威武不屈,顶天立地的人。”
“这,就是传承。哪怕朝代更迭,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只要有人还活着,这种传承就不会断,他永远植根于我们的骨血里。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秦人永远在这片土地上屹立不倒的原因。纵观历史,大秦周边出现过多少个民族,多少个政权,他们兴了又灭,灭了又兴,这个民族换成那个名族,那个政权换成这个政权,就算短期繁荣,也只是昙花一现。”
“可大秦不一样,我们唯一会变换的,只不过是上位者的姓氏,因为我们有文化,有传承,所以能在这片土地绵绵不息。”
吴提不置可否,只是了然于心般笑了笑:“本王总算知道,你这个人这么贱,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了。”
阿六震惊:“为什么?!”
吴提道:“因为你这张嘴,有着三寸不烂,舌灿莲花的本事。怪不得淇王要把你放到本王身边。”
“怎么?每天都给本王灌输文化、思想、气节、情怀……他们夫妇这是想把本王培养成一个胸怀天下的人?算了吧,本王连人都算不上,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
阿六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说我贱?!我哪里贱?!”
阿六越说越气,把吴提的轮椅用力一推,吴提的轮椅就这么顺着小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砰”地撞在一棵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