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喉结动了动,冷静地问她:“多严重?”
珍璃郡解下长孙焘的披风,露出那青/紫交错的痕迹,她垂着头,没有言语,可这一副惨淡的形容,却已能让大长公主明白了所有。
“是谁?!”大长公主咬牙切齿,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珍璃郡主仿佛哭干了的眼泪,登时又流了满面:“他中了合/欢药,眼看就不行了,青萝去找母亲与舅舅求救,始终不见回来,珍璃只好……母亲,珍璃是自愿的。”
大长公主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感情这女儿今年和男人犯冲,那边逃过了一个吴王,这边又把自己心甘情愿地送出去。
只是能让女儿情愿做出这种事的人,还能有谁?
大长公主又气又恼,她不该放珍璃离开宴会,就算真要离开,她也该跟着去的。
“珍璃,你……”大长公主高高扬起手。
“女儿自知做了错事,让母亲伤心,给沈家蒙羞,珍璃请母亲责罚。”珍璃郡主一脸视死如归,仰起脸等待那打下来的巴掌。
“啪”的一声,却不是打在珍璃郡主脸上的。
大长公主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力竭般瘫倒在地,万般愧疚与自责:“都怪母亲,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教好你,让你这般作践自己。”
方才的一切,几乎压垮了珍璃郡主的理智,母亲这番自责的话,终是让她嚎啕大哭起来:“母亲,是珍璃错了,一切都是珍璃的错,请母亲责罚。”
大长公主的手,痉挛般抓住裙摆,她偏过头,向来淡漠高傲的面庞,瞬间碎裂成无数片,两行清泪顺着那蕴着悲恸的脸流下来。
她轻轻啜泣了几声,终是把珍璃郡主搂进了怀里:“方才定是很害怕吧?”
“嗯。”珍璃郡主哭倒在母亲怀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此刻的她,是安心的,安心于投入母亲温暖的怀抱。
此刻的她,也是不安的,不安于做出这样的事惹母亲伤心。
大长公主一直抱紧她,直到她哭饱哭够,才让人准备浴桶,把她扶去沐浴。
“璃儿……”
可当大长公主看到那满背的淤青,以及浑身的伤痕时,一直情绪不外露的她,扶着浴桶崩溃大哭。
这是她娇宠大的女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她疼了十数年,宠了十数年,也就打过她一巴掌,什么好的没往她面前送?哪怕只是个头疼脑热,她都吓得心肝乱颤。
可如今,却被陆明邕那小子作践得连一块好地儿都没有。
姑娘家清清白白的身子,连亲事都不曾定下,她甚至还来不及教导房中诸事,却要面对这些。
她不敢想象,她的小璃儿当时究竟有多害怕。
她不是个好母亲,竟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更让她心碎的是,她的小心肝还颤着身子,怯生生地看着她,生怕惹她不高兴。
“璃儿别怕,”大长公主擦去脸上的眼泪,拧了干净的帕子,轻轻给她擦身,“一切都过去了。”
帕子刚触到珍璃郡主的身体,她的身体便重重一颤。
她是害怕的。
害怕到此时都未缓过来。
大长公主心疼地道:“母亲会让他尽快娶你,等你们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就算做这些事,也是天经地义的,那时你不会再觉得羞耻。”
“母亲,我真心悦爱他。”珍璃郡主回过眸,她的双眸噙在泪花之中,神色却是坚定,“我救他全是心甘情愿,不计回报。”
“我当然想嫁他,当然想跟他过一辈子,但前提是我们两情相悦,让我挟恩图报,逼他迎娶我,我做不到!”
第858章 要他们的命!
大长公主既生气又心疼:“那你是学那神仙娘娘,普度众生不求回报是呢?璃儿,你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母亲担心你受委屈。”
那些名节不保清白不在的话,大长公主终是没有说出口。
珍璃郡主态度十分坚决:“我不是冲动才那样做,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母亲,隐姓埋名远走他乡,青灯古佛了却残生,甚至是毒酒一杯以全名节,这些我都想过,无论何种结果,我都受着!求母亲别告诉他。”
大长公主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泥污:“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你来讨债。母亲从未违拗过你的意愿,但这事非同小可,你让母亲想想。”
珍璃郡主并未再说一句话,麻木地任由大长公主为她擦洗。
认认真真地沐浴过后,珍璃郡主躺到了床上,蜷缩成一圈,抱着膝盖闭上了双眼。
从此再未说过一句话。
她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大长公主细心地为她擦干,又唤来身边的心腹女官亲自值夜,这才离开她的屋子,去找驸马与儿子。
大长公主在回屋的路上,恰巧接到长孙焘送来的消息,她粗略地看了一眼,勃然大怒,火冒三丈地来到驸马和沈景言面前,将长孙焘送来的那纸消息,“砰”的拍到案桌上。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玉贞,好个自寻死路的吴王,这两姐弟沆瀣一气,将我们璃儿逼上绝路,这梁子我长孙丹若是和他们结下了,不从他们身上讨回公道偿还璃儿所受的苦楚,我誓不为人!”
大长公主气得胸/口起伏,双目因愤怒而凝着诡红,她怒不可遏,仿佛只有对这两人食肉寝皮才能泄恨。
沈景言见母亲如此生气,捡起纸条一看,密密麻麻的几行字,将玉贞长公主在珍璃郡主酒杯上下药,欲图害珍璃郡主身败名裂,结果却被陆明邕误喝,以及吴王想拿珍璃郡主当垫脚石,却误掳青萝说得清清楚楚。
玉贞长公主的阴谋很快被查清,全倚仗于她行事跋扈且过于自信,没有布置什么周全的计划,以为药一抹人一中毒便可事事顺其心意。
至于吴王则更容易看出来了,任个有脑子的人,看到青萝身上有珍璃郡主的披风,都能联想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景言抖着手把信递到父亲面前,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住,也已怒到了极致:“父亲,玉贞与吴王干真不是人事。”
驸马捏着信一言不发,久久的沉默让他周身气氛渐渐冷凝,而熟知他的大长公主,知道他这是彻底怒了。
驸马多么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性子,却在知道宝贝女儿被人这样残害,再温柔的一个人也被激起了血性:“柿子要挑软的捏,阿若,咱们先把吴王送去地狱。”
沈景言攥紧拳头:“父亲有何法子,让儿子去做。”
驸马一掌拍下信,冷冷地笑了起来:“阿叡,杀人放火这种事不适合你,你且好好做你的中书令,为陛下分忧,为天下百姓谋福即可,其余的事情,有为父和你母亲。”
昔年最意气风发的探花郎,也是系出名门的公子,外人只知他才华横溢俊逸无双,是京城最好的青年才俊,所以才得公主青睐召为驸马。
却不知先帝能夺得大宝,他在里头扮演着怎样重要的角色。
若不是好友风澈绝望远走,若不是好友陆骁九族全灭,若不是身子残缺,他也不会躲在府里避世,如今政事堂必定有他一席之地。
大长公主仿佛泄了气似的,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像是强忍着什么,但用尽全力也忍不住,最后捂着脸崩溃地哭了起来。
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道:“陆明邕为珍璃挡了灾,可珍璃为了救他……我原本是想着,让那小子尽快和珍璃完婚,但珍璃她不愿……她说非两情相悦,她不愿!”
“珍璃付出了这么多,不就是为嫁那小子吗?怎么临了还说这样的话!”
“珍璃还让我们保密,千万别告诉陆明邕,要是陆明邕错认是别人救了的他,从而娶了别人,珍璃该如何自处?难道真的孑然一身,孤独终老吗?”
“我们在时尚且能照顾她,可我们早晚要走的,到时候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没一儿半女傍身,她要如何度过这悠悠岁月?”
沈景言跪在大长公主面前,赌誓保证:“母亲,小璃儿的心,儿子理解,宁缺毋滥,她不是那种为了清誉名节就会将就一生的人,加上受到淇王夫妇的影响,使得她根本无法接受勉强与凑合。”
“儿子求母亲,请母亲尊重小璃儿的选择,如若她与陆明邕有缘,不管发生什么,他们总会走到一起。”
“若是她与陆明邕无缘,任何人也强求不来。那样的话,我会一生对妹妹好,护妹妹一生周全,如若我先妹妹一步离世,那我的孩子,我的子孙都会照顾妹妹,不让她孤苦无依。”
大长公主在珍璃郡主面前不便情绪外露,以免再给女儿造成第二次伤害,可是到了丈夫和儿子面前,高贵的她,瞬间变作一个柔弱的女人,伤心无助地哭诉着。
“阿辞!报应啊!真是报应啊!我们欠下陆家的,如今却要珍璃来还,可怜我的珍璃,她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