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又道:“殿下,奴婢还是觉得不大妥,与这事相关的人今日都找不见踪影,恐怕这里头大有文章,若是我们轻举妄动,万一被拿住把柄可就不好了。”
玉贞长公主轻哼一声:“怕什么?万事还有母后在呢!母后可是一国太后,不管本宫犯下什么事,她都能替本宫摆平。”
“再说了,本宫这招叫先声夺人,既然此事可能已经泄露了出去,与其等着别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不如先掐住别人的脖子,断了他们的路,让他们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只能吃这哑巴亏!说了你也不懂,快去吧!”
女官低声应是,退了下去。
花园里,陆明邕被刺目的反光所吸引,他走到假山面前,蹲身看向那藏在缝隙中的东西。
手刚伸过去,却停滞在洞口,不敢把那东西取出来。
他的身上,衣裳皱巴巴的,上头还沾了泥,发出阵阵臭味,那是湿衣裳捂干后的馊臭味,可这难闻的味道中,却沾染了一股好闻的花香。
味道随着他蹲下冲入鼻端,他难受地将手抵住鼻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抹冰清玉洁的身影。
一瞬间,陆明邕的心被剧烈的愧疚感所湮没,他不敢想象,那脸上永远带着笑意的女子,若真被自己这般对待,该是多么残忍的一幕?
陆明邕用力地甩了自己两大嘴巴,他红着眼,抖着手,把夹缝中的东西掏出来时,眼睛顿时被水晶步摇折射的光,刺得睁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步摇缓缓握紧,那坚硬的粉水晶嵌入他的掌心,指缝中淌出汩/汩鲜血,他仿佛不知道痛一样。
“啊……!”
陆明邕痛苦嘶叫着,一拳砸在假山上,又狠狠地砸了几拳,直到拳头鲜血直流,他才将脑袋抵着手臂,低低地呜咽起来。
珍璃,并不是名字,而是惠帝赐予她的封号,因为她降生后惠帝去看望她,见她肌白如玉,晶莹剔透,所以赐了一个璃字。
所谓珍璃,便是那让人呵护在掌心的珍宝。
她该是一个受尽万千宠爱,被人紧紧捧在手心的女子,却被自己……被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
沉稳如他,心肠冷硬如他,狠心绝情如他,在知道自己对珍璃郡主做下那丧尽天良之事时,强烈的愧疚之感充斥心间,痛彻心扉。
“我真是个混账!混账!”陆明邕又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瘫坐在假山旁,一脸的心如死灰。
“大人。”正此时,几乎找遍阖宫,这才在此处找到陆明邕的,玉贞长公主的近身女官紫箐来到陆明邕面前,恭敬地福了福身,“长公主殿下有请。”
陆明邕掀开眼皮,通红的眼眸望着紫箐:“殿下与本官素昧平生,她找本官何事?”
陆明邕猜出昨夜为他解毒的人正是珍璃郡主,并非只靠这只步摇。
他兼陛下的近身护卫,失踪一夜必定引起不小轰动,可都到清晨了,还没有人找来,这说明他的事被人掩盖了。
能把他的事掩盖得密不透风,除了陛下外,就只有大长公主,淇王与风相。
若是陛下,此时自己不会在这里醒来。
若是淇王,绝不会随便拉一个女子给他解毒,只会把他迅速扛回府扔给百里先生。
若是风相,他若中了这样毒,恐怕会将他扔进冰窖自生自灭。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珍璃发现了中毒的他,为他解了毒,事后悄悄离开,然后请求大长公主将此事按下。
现场那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怕是被清理过,那傻姑娘是不打算告诉他么?
紫箐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陆明邕血肉模糊的手,轻笑道:“昨夜之事,我们殿下都知晓,她命奴婢来请大人前去商量。”
玉贞长公主知晓?
陆明邕的双目,瞬间就带了狠意。
按照玉贞长公主的性子,若是当场知晓了此事,势必会吵得人尽皆知,怎会按捺不发,忍到早上来找他?
陆明邕想起昨夜喝下珍璃郡主那杯酒时的怪味,一种猜想在脑海中形成——玉贞长公主正是给珍璃下药的人。
否则她也不会时刻关心事情的结果,最后找到自己面前。
当然,眼下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就算心里有所怀疑,也不能随意发难,以免中了圈套。
第861章 这女人心如蛇蝎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本官怎么不知?”
紫箐凌凌一笑:“大人,奴婢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但若是大人不去殿下那里,殿下也拿不定主意,可能会将昨夜之事说给太后听,让太后帮忙出点子了。”
陆明邕将步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道:“衣裳脏污,请容本官先去换身衣裳。”
紫箐盈盈行礼,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明邕身后。
陆明邕在宫门附近的殿宇有一间屋室,为麒麟卫与金吾卫换班的屋子,这里远离后宫,且存放着一些日常衣物。
陆明邕打了两桶冷水,胡乱将身体冲洗干净,换上一身衣裳,给血肉模糊的手做了简单的包扎,随即跟着紫菁来到了玉贞长公主的宫殿。
他没有避着任何人,离开居所时还告诉同僚,玉贞长公主宣他,似乎有事吩咐。
等他人刚到玉贞长公主处,他的行程已被许多人知晓。
“臣陆明邕,参见长公主殿下。”
空无一人的室内,所有下人都被屏退,隔着重重幕帘,陆明邕跪在外室,一扇花开富贵的屏风,阻隔了他的视线。
“大人不进来,你我怎好说悄悄话?”里头,幕帘摇曳,一道女声响起。
陆明邕道:“殿下,若是没事,恕臣告辞。”
说完,陆明邕转身欲走。
“站住!”玉贞长公主脸上愠满怒色,颐指气使地喝了一声,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握着如此致命的把柄,而陆明邕也被自己逼了过来,但他怎么说走就走,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来这一趟?
另一边,珍璃郡主自早晨起,便开始发起了高烧,人烧得迷迷糊糊的。
今日臣工休沐,沈景言不必入宫,一夜未睡的他来到珍璃郡主的屋里陪妹妹。
然而他刚进来,便看到珍璃郡主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小脸通红却发着虚汗,登时生气地喝道:“你怎么伺候的?郡主发烧了也没注意到!真是没用!”
女官连连告罪:“公子,郡主一整夜都在发抖,先前奴婢一直注意着郡主的情况,郡主并未发烧,奴婢想着郡主许是梦魇了,这才没有多在意,适才奴婢实在太困,一不小心打了个盹,请公子恕罪。”
沈景言火冒三丈:“念在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我不同你计较,你等会儿自己在母亲面前解释,现在立即将珍璃发烧一事告知母亲!”
女官离去之后,沈景言坐到床边,伸手去探珍璃郡主的额头,一片滚烫。
“小璃儿……”沈景言布满红血丝的眼里,心疼几乎能溢出来。
其实也不怪女官不尽心,母亲担心太多人知晓璃儿的事,只派一个女官伺候在身边,任是谁熬了一夜,也会有疏忽的时候。
“疼……疼……”珍璃郡主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反复复地嘟囔着几个字。
“小璃儿……”沈景言将她抓住被角的手握紧,一颗心仿佛被踩在地上狠狠碾压一样疼。
他不敢贸然叫御医,御医一来,就什么都瞒不住了,只能请母亲过来拿主意。
大长公主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眼下一片黧黑,面色慌张且憔悴。
可她人还未到珍璃郡主的院子,便被太后身边的春禧姑姑截住了。
春禧姑姑行了个礼,冷冷道:“大长公主殿下,太后接到密报称珍璃郡主昨夜秽乱宫闱,特命奴婢请珍璃郡主入宫解释。”
大长公主看了一眼左右,待左右退下后,两步踏到春禧姑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姑姑,你这嘴巴不会说话,本宫替你缝了如何?”
春禧姑姑丝毫不惧威胁,趾高气扬地道:“殿下,奴婢只是听命行事,若殿下有什么问题,请入宫与太后分说,不必在奴婢面前逞威风。”
“太后念在一家人的份上,这才私下请殿下与郡主入宫,待了解事情的经过后,必定还郡主一个公道,以免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反而将郡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到时候郡主身败名裂不说,皇家的颜面也会扫地,那时,可不是如今这么好说话了,还请殿下尽快带珍璃郡主入宫,太后说了,若是奴婢请不动郡主,她会让福王殿下来请,直接把郡主请到宗正司。”
大长公主动了怒,脸色煞白,接着,她的心中的忧焚变为激怒,她忽然满脸绯红,一直红到了颈部,两眼盯住了春禧姑姑:“密报?拿密报遮羞是么?”
大长公主积年沉淀的气势,登时把春禧姑姑吓了一跳,春禧姑姑惊惧抬眸,只见那双盯着自己狭长的眼睛变暗了,突然闪烁几下,又变得漆黑,接着燃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