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璃郡主握住他环住自己腰肢的手,凝着镜中人的眸,一字一句地道:“夫君,你见过真正的我吗?”
陆明邕征询地望着她,却听她继续道:“皇家的人生活都不容易,为了在权力倾轧中安稳活着,每个人都有好几副面孔。”
“惠帝生前,皇家众子孙中,她最是宠爱我,我一出身便有尊贵的封号‘珍璃’,因为皇外祖父疼我,所以皇外祖母也疼我。”
“我还没懂事,父亲便被废了双腿,仕途也丢了,还成了沈家的罪人,母亲在权力漩涡中步步为营,只为保得我们平安。”
“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我知母亲不易,便想替她分担。”
“于是,我学会伪装自己,把自己塑造得纯良无害,因为我知道,勾心斗角惯的皇家人,反而喜欢纯真的人。”
“很多时候,其实我什么都懂,却还要装作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偶尔我会厌恶这样虚假的自己。”
“就连在你身上,我也用过这一套,每次我装傻卖乖,你总是拿我没办法,可你知道吗?做着这一切时,我心如明镜似的。”
陆明邕将她紧紧搂住:“阿芷,那么你知道吗?我做过的坏事杀过的人,其实罄竹难书,我本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这样的我,世人避之如虎,恨之入骨,你又怎么喜欢这样的我呢?”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珍惜的是你对我毫无保留的这片心意,爱重你是我陆明邕的妻子。”
“至于你做过什么样的伪装,那又如何?天塌下来都改变不了你是我的人这个事实!”
珍璃郡主笑了:“这便是夫妻,至亲至密的人,卫殊,沅芷幸得遇你,此生足矣。”
陆明邕将她揽过来,靠在自己的身上:“遇见你,我又何尝不幸运?阿芷,全天下的人,都不愿意提及卫殊,提及那个行走于黑夜之中的我。”
“卫殊是痛苦的,是不详的,也是真实的。当全天下都艳羡我的风光,敬畏我的权势时,只有你,仍然深爱着那个在尘土里爬过,泥淖里滚过,浑身上下都是腥臭,沾满血腥和罪恶的我。”
“依旧是那句话,知我如此,当然能得到我的心。”
珍璃郡主环住他的腰身:“胡说,这天下真心待你的,又岂只有我一个?”
陆明邕道:“但能陪我一辈子,只有你呀!”
两人互相说着动人的话语,眼看又要腻到一处,直到阿琨来敲门催促,二人这才忙着各自收拾。
自然,厨房的早点也没空去盯着了。
陆明邕生性多疑,身旁能近身的只有阿琨一个,如今成亲了,阿琨自然不能再进屋伺候。
而珍璃郡主自小被驸马教育节俭,也不讲究郡主的拍排场,身旁只有青萝近身照顾,只是青萝走了,母亲给她挑的墨兰还在磨合,所以干脆亲力亲为。
陆明邕很快穿好衣裳,坐到了床边,捧着一件粉色的披风,噙着笑意,入神地望着新妻梳妆。
第933章 被遗忘的人
珍璃郡主快速施了薄薄粉黛,才刚起身,那件温暖的披风便披到了身上:“外头冷,别冻着。”
夫妻二人相携而至时,卫庄主正坐在屋里,阿琨取来蒲/团,他却连忙拒绝:“使不得,我怎能受主子与夫人如此大礼?”
陆明邕将卫庄主按到椅子上,珍璃郡主则接过蒲/团,当先跪了下去,不给卫庄主任何拒绝的机会:“父亲在上,请受媳妇一拜。”
卫言风除了不是陆明邕的亲爹,十数年来,他陆明邕的好,对陆明邕的教导,不是亲爹却胜似亲爹。
在陆明邕心里,卫言风与亲爹无异,就像楚氏在陆明瑜心中,便如同亲娘一样。
虽然陆明邕没有主动提出,要孝敬这位养父,可知晓陆明邕过去的珍璃郡主,明白卫言风付出了什么——唯一的儿子、尚在襁褓的女儿,还有心爱的妻子。
不管是从仁义道德,还是站在陆明邕的角度,这声“爹爹”她应该唤,而且心甘情愿地唤出来。
陆明邕跪到珍璃郡主身边:“父亲,该喝媳妇茶了,莫不是对媳妇不满意?”
珍璃郡主接过墨兰手中的茶盏,恭敬地递了上去:“请父亲喝茶。”
“满意,满意,怎么不满意呢?”卫言风接过茶盏呷一口,然后将一个大大的红包递过去,笑着道,“这是永夜山庄的契纸,我把它送给你,以后就你的私产,旁人都动不得。”
珍璃郡主没有立即去接,陆明邕向她解释道:“永夜山庄是当年父亲带我逃出京城后,他白手起家,一手创立的山庄,也是我与父亲十数年来的家,阿芷,还不快多谢父亲?”
珍璃郡主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再珍贵的资产,大长公主早已给她备下无数了,她不是惊讶,只是觉得这份改口红封太贵重。
然而陆明邕都这样说了,她当然要欣然接受:“媳妇谢过父亲。”
卫言风笑容满面:“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太见外了。”
恰此时,下人已将早餐摆好,请主子去吃。
陆明邕看了眼外面:“瑜儿呢?怎么没有过来?”
阿琨道:“殿下昨夜送走淇王府的人后,就吩咐过了,说王妃太累,今日没有什么要事,说什么都不能打扰王妃。”
陆明邕道:“吩咐下去,厨房随时都热着一些食物,不要太油腻,瑜儿最近比较辛苦,恐怕没什么胃口。”
珍璃郡主见陆明邕依旧这般宠爱妹妹,不但没有吃醋,反而觉得高兴。
只因陆明瑜也是她喜欢的人。
闻言她补充道:“小舅母喜欢吃蒸蛋,让厨子把蛋蒸得嫩一些。另外,再煲一盅鸡汤,药材别乱放,先问过大夫孕妇能不能吃,仔细着别煲错。至于小舅舅,他什么都吃,不挑的。”
阿琨有一瞬间的茫然……
陆明邕也有刹那的怔忪!
卫言风好半响才反应过来。
他们这一家子,辈分全乱套了。
陆明邕轻轻咳了咳:“阿芷,你要随我叫瑜儿,你是嫂嫂。”
珍璃郡主哪里会不顺从心爱的夫君,满口答应:“好呀,我随你叫瑜儿,你随我叫小舅舅。”
陆明邕摸摸她的脑袋:“我觉得,其实你怎么方便怎么叫,那也不是不可以。”
卫言风白了他一眼。
三人落座,一同用早点。
他们不约而同都忘了,风尘仆仆嗷嗷待哺的杨迁。
皇城。
除夕日的天儿,竟然难得放晴,天边一缕晨曦乍现,很快的,满世都被潋滟婧明的阳光普照。
只是那倏然而过的寒风,依旧是那样的刺骨,就吹那么一会儿,轻轻一触脸颊,便觉深疼。
承明殿中,梁王正跪在元武帝面前,陈述虞家盗窃陪葬品的罪状。
元武帝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中还握着政事堂递来的折子。
卢公公推门而入,来到他身边小声地道:“陛下,吴王求见,说有要紧事禀报。”
元武帝握紧朱砂笔的手一顿:“有什么事不能晚上家宴时再说?”
卢公公道:“奴才瞧着他似乎很着急。”
元武帝扔下笔:“他着急?朕更着急!这还有几十本折子眼看,大过年的都没得消停,朕还想尽快看完,然后回殿内补一觉。”
顿了顿,元武帝又道:“算了,他身子骨弱,快请进来吧!”
吴王挟了一身寒意走进来,他跪倒在元武帝面前,脸上因为小跑而泛起红意,气息也乱得厉害:“陛下,臣有罪!”
元武帝连忙起身,走过来扶起吴王,柔声道:“三弟,你身子不好,什么罪不罪的,容后再说,朕扶你起来。”
梁王:“……”
方才不是还不想见人的么?怎么这会儿如此亲密?
吴王跪地不起,情真意切地忏悔:“陛下,臣犯下大罪,无颜面对您,就让臣跪着吧!这样臣心里能好受些。”
梁王笑了:“既然无颜见,那还来做什么?”
元武帝恍若未闻,将一脸自责愧疚的吴王,亲自扶到椅子坐好,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问道:“三弟,怎么了?”
吴王将几封书信掏出来,颤巍巍地递呈上去:“陛下,臣有罪,枉对陛下的教诲与恩情。”
卢公公将信拆开,然后放到元武帝的案上。
这些信,竟是西戎与虞谦的往来信件,上面详细地写了北齐大军攻打归雁城时,虞谦收买西戎领主,让西戎叛变的经过……
元武帝看完,直接将桌上的奏折扫落在地,额上青筋鼓/鼓直跳,嘶吼咆哮:“虞谦这老东西,他不识好歹!”
吼了这么一句,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需要扶着桌案,才不至于被气翻在地。
吴王“砰”地跪下,而梁王亦是吓得额头冷汗直冒,殿里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元武帝扶着御案,他怒目圆瞪,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呼粗气一鼓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