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溪笑了笑,站到一旁不再言语。
珍璃郡主始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文茵,深宫中长大的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女子,是人是狗,她其实可以辨识出来。
但眼前的文茵,她看了许久,也没法儿确认真假——如果不是真的,那便是太能装了。
文茵显然很饿,恐怕在相府只顾着与“父亲”争执,为娘亲讨公道,而没来得及吃东西。
热粥是楚氏给陆明瑜准备的,味道极好,香味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文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她并未去端那粥碗,一直垂着脑袋,委屈而愤怒,不甘而痛苦。
珍璃郡主收回目光,依旧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看着不让文茵出去。
陆溪柔声劝道:“姑娘,凉了就不好吃了。”
文茵掉了两颗眼泪,她不以为意地擦去,然后端起粥碗吃了起来。
像极了哪怕觉得屈/辱,也不能与食物过不去的样子。
她吃得很快,是真的饿到了极致,但动作却没有因此而粗鲁,捏勺子的手,粥碗的高度,还有咀嚼的样子,都像是被精心教导,长期养成一样。
珍璃郡主将此事默默地记了下来。
很快的,粥已经喝了个精光,有一粒米不小心粘在碗壁,她却拿起来就吃,动作自然流畅,半点不是装的。
若不是长期缺衣少食,很少有人会这般爱惜粮食,如果没有从小/受过教导,狼吞虎咽时必然仪态全无。
文茵的表现,真的像一个从小/受了不少苦难,却又被精心教养的女子,很符合素昀的经历。
这时,楚氏陪着小茜在另一间厢房,一进屋里,楚氏便抱着小茜哭了起来。
两母女这点很像,柔柔弱弱又爱哭。
“小茜,娘对不起你……一直以来都对不起你。先是把你推出去,让你代晏晏受罪,紧接着又为你应下这样一门亲事,娘真的好没用……”
小茜拼命摇头:“娘,您别胡说,您没有对不起我,我从小就是在您的关爱下长大的,我并未觉得没有什么不好。”
“至于相爷的亲事,我也有错,我从一开始没有好好表明态度,后来甚至还有些半推半就。”
“这门婚事如果我不同意,阿姐她想办法会为我推掉,要怪就怪我虚荣,知道自己要嫁当朝相爷,没有开口拒绝。”
楚氏抱着小茜,眼泪止不住滚下来:“现在如何是好?相爷的女儿忽然冒出来,看她对相爷的态度,你如果嫁过去,她必然会把你当成抢了她母亲位置的仇人。”
“说不定相爷为了安抚她,还会给她母亲妻子之位,到时候你就是续弦了。续弦和原配发妻,到底是不一样的!”
“如果她不接受你,处处与你作对,你该如何自处?反击的话,会让你与相爷离心,不反击的话,你就得受委屈。”
“更可怕的是,对妻子的感情终究有淡的一天,可亲情永远割舍不断,你还这么年轻,娘不想苦了你。”
小茜道:“姑娘大了,总要许人家的,找户好人家把她嫁出去,给她备丰厚的嫁妆,她还能说什么?再者,我才是明媒正娶,陛下赐婚的正妻,谁也威胁不到我的地位。”
楚氏摇头:“傻孩子,有你阿姐在,名誉地位根本不需要夫君给,娘担心相爷一看到那姑娘,就会想起死去的故人,而忽略了你这个活生生的人。”
小茜沉默了许久,她道:“娘,您的心意我都懂得,但该怎么做,我已经决定好了。”
第995章 决定
楚氏震惊地抬起头,双眸中仍噙着泪花:“你决定好了?”
小茜颔首:“正是,我决定好了,娘,我嫁他!”
其实,她知道这个时候果断退婚是最好的选择,不入火坑便不会引火上/身。
她完完全全可以甩了这个麻烦,依家里人对她的宠爱,她根本不愁余生会过不下去。
可圣旨已下,若是退婚必定要大费周章,让大着肚子的阿姐操心不说,还可能会因此让淇王府与相府交恶。
她不想因为一己之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任性而为,她知道阿姐和姐夫都不容易,所以她也该为阿姐与姐夫考虑考虑。
至于嫁过去以后,过得好是她的本事与运气,过不好是她的命。
哪有不付出就能坐享其成的婚姻,又怎有什么都不做就能不劳而获的感情?
哪怕是阿姐,她得到姐夫真心的同时,不也付出了很多很多吗?
一个家,总要有一个人牺牲更多的,相爷是宰执天下的英杰,他能提笔安天下,多少百姓能仰仗他的治国之才?
他已经为天下牺牲太多了,反观自己,从未替别人做过任何贡献。
自己受委屈,也总比相爷受委屈还要强,她宁愿嫁过去,既全了相爷的面子,也不让阿姐为自己操劳。
她是心甘情愿的,脑袋从未比现在清醒过。
“小茜……”楚氏不知道该说什么,小茜能想到的,她何尝想不到?她甚至还想得更多更远。
正因为如此,她的愧疚之心,才会如潮水般涌来,险些把她湮没。
她知道自己生的女儿不聪明,能想到这么多必定是用了心。
她不是个好母亲,从未好好爱过这个女儿,可这女儿却懂得为她着想,为这个家着想。
这么懂事,又这么让人心疼。
小茜见娘亲难过,她握住楚氏的手,安抚道:“娘,相爷没有什么不好,能嫁他是我的福气。”
“或许以后我的日子不够圆满,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都是甜蜜,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大不了回来找阿姐哭,让阿姐帮我出气。”
“倒是娘亲你,这一辈子够苦了,虽然您从来没说,我也知道您苦,被一个狗男人蹉跎了半辈子,事后还被抓去威胁阿姐,这辈子就没有好好活过。”
“我出嫁后,就不能时时陪在您身边了,您就应了百里先生吧!他人好又有本事,而且还很会照顾人,您和他一起过日子,我放心。”
楚氏哭着点点头:“娘会的,娘没有不想应他,只是怕害你和晏晏被人笑话,但现在娘也想开了,只有娘过得好,你和晏晏才会放心,至于外人怎么看,娘无所谓。”
小茜扑进楚氏怀里:“娘,您知不知道,您真的是这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楚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和晏晏也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儿,娘这辈子最骄傲最幸福的事,便是拥有你们。”
等楚氏不再哭泣,小茜安抚她让她好好休息,便来到文茵所在的厢房,坐到了文茵身边,内心忐忑但表情相当坚定。
她很紧张,因为她从来没有试着和谁讲过道理,毕竟她也不明白大道理啊!
现在仔细想来,到底是阿姐纵着她,她除了会照顾人饮食起居,她什么都不会。
没有绿猗聪明,并不像别人心细如发。
所以她用尽生平所学,尽量把自己的想法描述清楚。
她告诉文茵:“相爷与我初见时,第一句话喊的便是‘素昀’,我知晓他心里装着其他女人,那个人就是你娘,”
“相爷想了她十几年,念了她十几年,也愧疚了十几年,我知道,哪怕是现在,相爷心里都都有她的一个位置。”
“这些年,他在沧山的草庐中孤苦度日,把你娘的画贴在只属于他的角落默默怀念,因思念和愧疚而苦,他也苦。”
“或许比起你娘和你所受的苦来说,相爷的苦算不了什么,我不能因此做什么评价,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拥有一个很好的父亲。”
“其实我呢,有一个很坏的爹,不仅负了我娘,还负了很多女子,良心是他身上根本没有的东西。”
“所以我恨他,直到他一家人都死了,我的心也没有任何波澜,所以不能说对你感同身受,但我至少能明白你此时的感觉。”
“我想告诉你的是,只要他说一句愿意,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因为任何因素放弃这段婚约。”
“我从来都不聪明,别人一眼就能明白的,我可能绞尽脑汁都不懂,别人能舌灿莲花,说一堆好听的话来来解决问题,我不会,我和你说的这些话,也许是我这辈子说得最有条理的话。”
“我也没有信心把未来日子过好,甚至我还要仰仗别人替我/操心,直到前几日,我还想着尽快熬死你爹,拿着他的一切过好日子。我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代替得了你娘呢?”
文茵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娘亲过得有多苦,她就有多恨,在她心里,她认为娘亲为了父亲受了那么多磨难,父亲应当感念娘一辈子,另娶她人,是不可饶恕难以原谅的事情。
所以她恨,她愤怒。
小茜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劝通了她。
见她不说话,小茜攥紧手指,咬了咬下唇,声音都有些发颤。
她说:“我没有经历过你的苦,我没资格劝你放下,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相爷要为天下百姓做事,阿姐他们都说,他是一个会给天下百姓带来好运的人,如果你想伤害他,我一定不会允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