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珺把肩上的手臂抖落,并不理会沈景言,径直就离开了。
沈景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他的身份,与其说是监军,倒不如说是特使,因为元武帝赋予他的权力,远在监军之上。
来到书桌前,沈景言轻轻叩响桌面,一道黑色的身影浮现在他身后:“主子。”
沈景言淡声吩咐:“这顾怀珺有些不对劲,方才你在暗处,可看出什么?”
黑影恭敬地答道:“属下发现顾大人神思有些倦怠,仅此而已。”
沈景言道:“那便是有问题了,麒麟卫当差时间长,顾怀珺身为千户更不用说。”
“虽然他此次是出任务回来,有身体上的疲倦可以理解,但不至于神思倦怠,毕竟他可是凯旋而归。”
黑影问道:“麒麟卫的影响力很大,在归雁城也埋伏不少人,若是顾千户出了问题,或许会造成严重后果,可需要将此事回禀上头?”
沈景言摇头:“千户出问题,那绝对是大问题,凭我们无法解决,所以千万别轻举妄动,先静观其变。”
黑影又问:“主子,不需要严密监视顾大人么?”
沈景言道:“并不需要,以免打草惊蛇,你先退下,除了保护我以外,所有的事情你都不需要做,我自有打算。”
黑影低声应了句是,便隐入黑暗之中。
沈景言坐在桌前琢磨。
这些日子,他已将归雁城的情况大概摸清楚了。
刘孝杰身为抚远大将军,格尽职守,归雁城的事情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唯有俘虏一事,就像横在脖颈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虽然知道危险,但却没有任何办法。
那么顾怀珺的异样,是否会造成俘虏的动荡呢?
为了不打草惊蛇,沈景言没有命人去调查顾怀珺,也未往京城送信。
他了解陆明邕,一旦接不到他这里的消息,必定能知晓他这边出了问题,所以他并不需要事事上报。
在心中把事情过了一遍后,沈景言提了壶好酒去找顾怀珺。
出云京城。
红姜正带着帝释天回到了神社所在的山脚下。
夏日祭典热闹非凡,山下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红姜扶着帝释天,指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主子,您去吧!”
帝释天已经衰老得走不动道了,望着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幼,他们就像行走的美味佳肴。
分明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渴/望得到满足,分明浑身都在蠢/蠢欲动,但帝释天并没有扑上去大快朵颐,用别人的生命力填补他空虚干涸的躯壳,还有那拼命叫嚣着食人的灵魂。
他拒绝了红姜:“我不会再吸食生命了,再也不会。”
红姜难以置信:“主子,一个时辰内您的功力若得不到补充,那么您以后都会这样了。”
帝释天固执地摇头:“不,小茜她一定不喜欢我这样,我已经答应过她,要抛开过往重新做人,我不能食言。”
红姜耳里听着这番平静的话,心底却似万箭穿心般疼痛。
她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主子!您认为楚小茜看到您这副样子,她会喜欢么?!”
帝释天不为所动:“她不会嫌弃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红姜的心再次崩塌:“您现在失去了功力,只能在这世上苟延残喘,这样的你,怎么去保护她?难道想拖累她不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帝释天却还在坚持:“我答应过她,不再蹚入黑暗,红姜,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承诺,我要信守承诺。”
红姜放开帝释天,一步步后退,直到泪盈于睫。
若是以往还对主子抱有一点幻想,那么此刻她的所有幻想都破灭了。
因为同样在意一个人的她,理解这种践行承诺的执着。
一股怒意陡生胸臆之中,红姜望着老迈的帝释天,竟有产生一种要将他摧毁的念头。
为了一个女子,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该死!
思及此处,红姜拔出腰间的匕首,一步步逼近靠在树干上垂垂老矣的帝释天。
脑海中,是南疆飞花漫天,一位神祇般的男人从天而降,他的衣裳比花红,他的容颜比花美。
他说:“我看中你了,跟我走吧!”
尽管这所谓的看中,不过是看中自己的蛊术。
但还是跟这个男人走了,背弃所有成为叛徒,一直忠心耿耿地跟在这男人身边,只为那飞花下的惊鸿一瞥。
这么多年,为了这个男人,自己从豆蔻少女变成如今的模样,脸上早已不复当年的笑容。
为了他,付出了那么多,究竟值不值得?
红姜泪眼朦胧,世界在她视线中也变得模糊。
她那么伤心,那么难过。
却又那么愤怒。
她握紧匕首咆哮:“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根本不是他!”
此刻的她,恍若疯了。
帝释天却十分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缓缓地靠坐在树干上,好像在等待属于他的终结。
短短刹那,他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现过许多事情,他这才发现,在这四十余年的生命中,只有师父、红姜与小茜,留给他许多回忆。
最后,他道:“红姜,我对不住你,我死后,你可不可以把她交给陆明瑜,我乞求你。”
红姜知晓他的死穴,就这么死了也好。
为了践行承诺而死,他第一次不惧怕死亡,第一次心甘情愿带着笑意赴死。
红姜望着面前的男人,似乎多年的信仰,在这一刻崩塌。
她不嫌弃这个又老又丑的怪物,但她厌恶这个完全变了性情的人。
她再次大吼:“你不是他!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帝释天噙着笑意:“杀了我吧!反正我也要死了,死在你手里,我不遗憾。”
第1278章 都是假的么?
红姜沉默半响,终是把匕首扔进旁边的小河里。
她走上前,把枯槁的男人搂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求你为了我,我求你为了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
“这么多年,一句祸世之星把你困住,秘境十年暗无天日的十年你都坚持下来了,此时怎么就想着去死?”
“这么多年,一切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与天争么?你怎么就不争了?怎么就不争了呢?”
帝释天平静地推开她:“别碰我,小茜不喜欢你碰我。”
红姜再度犹如万箭穿心,哭倒在帝释天身边。
这个男人,她杀不得离不得也求不得。
她根本无可奈何。
忽然,红姜抽出腰间的剑,挡在帝释天面前。
崩溃的她很快便换了一副模样,她指着围拢过来的几人:“退后,否则我让这里所有的人为你们陪葬!”
蓝灵灵拍拍手:“要不,你试试啊!”
红姜刚要出手,便被长孙焘制住。
司马玄陌不知从哪掏出一大根绳子,把红姜捆了个结结实实,拉着绳子的一端,坏笑道:“看来,今日/你插翅也难逃了。”
长孙焘站在帝释天面前,指着帝释天的剑,散发着凛凛寒芒。
帝释天闭上眼,叹息一声:“我让小茜杀我,她不愿,红姜想杀我,最后也没下得了手,看来我终究还是死在你手里,天命难违,我果然无法与天抗衡。”
长孙焘举起剑,对眼前可怜巴巴的老人,他没有任何悲悯,因为他心底清楚,这看似可怜的人,手上究竟沾满了多少鲜血。
他淡漠地道:“该结束了,这一切。”
帝释天没有挣扎,面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然。
长孙焘将功力蕴于剑上,那剑如被旋风缠绕,绽放淡蓝色的华光。
旁边树影飘摇,众人乌发齐飞,巨大的气劲汇做漩涡,仿佛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唰!”
长孙焘猛力斩下,轰然巨响,面前被斩出一条长长的沟壑,附近的树瞬间倒塌十数棵。
飞沙走石,群鸟惊散。
而那些沉浸在祭典的人群,也被这一动静惊吓,四散逃窜。
这本该碾灭一切邪恶的一击,却并未将帝释天斩杀。
只见眼前的老者,身上的壳褪去,变化出没有皮肤的怪物。
他身上血肉模糊,血管筋脉黏连,看起来恶心而可怖。
蓝灵灵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司马玄陌立即道:“昭华,他就是帝释天,再给他一击!”
长孙焘不再迟疑,手挽剑花急刺而出,如一头矫健的猎豹,闪身至怪物面前,把纯钧剑送往魔化的帝释天胸/膛。
“噗嗤!”
利剑没入身体的响声清晰入耳,可被利剑刺中的,却是一名路人。
长孙焘顾不得许多,再挥出一剑。
忽的,那些逃窜的路人像是被什么吊在了空中,失去意识的他们就这么平缓移动,成了为帝释天挡下攻击的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