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护城河中间,兵卒向两边退散,他眺望到了那个骑在马上,远在射程之外的男人。
男人身着文武袍,亦正亦邪,俊美无双。
唐贤不可否认周缙文武双全,是安世之才,亦有乱世之能。
“可惜。”
这是对萧氏皇族的惋惜。
他扬声高喝:“周缙,可敢来与老夫生死一战?”
周缙双手按在马鞍上,长槊横在手中。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大人城墙上的弩手瞄的太准,下官不敢上前。”
“大人有言,不妨上前。”
唐贤嘲笑:“周缙小儿,未免太过胆小。”
“激将法对下官无用。”
唐贤失笑,知道骗不了周缙,提剑上前。
周缙开口:“让道。”
他身后是两千迎亲队伍。
三天的攻守战,这两千人只是观看。
眼下各个意气风发红衣整洁,特别是新郎官周康,胸前的大红花讽刺至极。
唐贤行步到了能跟周缙正常音量交流的位置,眼神探究在周缙脸上。
“官家待你不薄!”
“怎对官家有不臣之心?”
周缙看唐贤半晌,将长槊丢给了身后侧的怀岩,下马。
“官家命下官招讨漕兵,下官无有不从,并无不臣之心。”
“倒是大人,官家信任于您,您怎敢私藏漕兵,意图不轨?”
饶是唐贤经历了半朝风雨,还是被周缙这副平淡又无耻的嘴脸气笑了。
周缙:“下官奉皇命招讨,冒犯了。”
事到如今,唐贤也不想说这些废话。
他眼神逡巡了左右分立的五千将士,缓缓开口:“南地四十万漕兵,在册十万。”
“另外三十万,你用半年时间,藏兵于民。”
“寻常种地开垦,增加粮饷。”
“战时揭竿而起,提刀上阵。”
“周缙,你玩的好一招阳奉阴违!”
“如今竟还倒打一耙,陷本官!”
周缙:“兵者,诡也。承让了。”
“株洲十万兵,你何时染指的?”
这是唐贤最想不通的地方。
十万兵,不是一万两万!
竟无一人听皇命!
三天前,他大开城门迎周缙入城,对方却在城门言说等人。
他意欲瓮中捉鳖,鳖不进门他不能将人吓走。
便按兵不动,密切关注。
谁料第二天,出现了两千骑兵提刀冲城门喝:‘贺康公子大喜迎娶唐氏女,请开城门!’
城门开了。
城门被鲜血染红了。
原来,想要利用这场亲事的,不仅有唐氏,还有周氏。
周缙自带两千迎亲队伍,新增两千。
株洲驻兵五千,城防两千,有胜算。
双方开战。
可打着打着,自己这方十万大军毫无动静,对方突然冒出三千身穿农衣的提刀悍兵。
被偷袭的株洲兵伤亡惨重。
回城的夜间,株洲兵又被城内似百姓的隐兵偷袭。
那些隐兵跟百姓无异,偷袭之后就退,涌入人潮民户,难找。
事情报到他耳中的时候,他阵阵晕眩。
恰逢有人送上周缙亲笔。
上言:降则良策安民,抗则屠城。
唐贤枯坐了一夜,在等早该堵死周缙后路的十万大军动向。
然,距离株洲二十里的四方兵屯,无一处有动静。
无法调兵的封疆大吏,就是一张虎皮。
唐贤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家了。
大势已去。
天亮,他安顿了家里,换衣开城门,出现在了周缙的面前。
周缙看着对方坦然赴死的模样,终究开口:“不是下官染指的,是下官的爹染指的。”
唐贤身形晃了晃。
周氏现在的掌舵人,唐贤年轻时仰望的前辈。
只是他隐身多年,很多人都忽略了他。
“败于周公,贤,心服口服。”
周缙之父,六元及第的天才少年,当年惊艳了多少人的岁月,成了多少人的噩梦,又被多少人仰望。
那是另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
唐贤的身上染上了一丝苍凉之意。
“臣,有负官家!”
抬头看天,他长啸:“尽己力,听天命!”
“今,天命亡我。”
“贤,愿以命报陛下知遇之恩。”
话毕,长剑搭颈,看向了周缙:“君子言出必行,望君良策安民!”
周缙开口:“送唐公。”
长剑割破喉咙,鲜血喷溅。
将他的状元袍染成了深红色。
*
死亡的灰败笼罩株洲城。
城楼竖起了白旗。
步兵开道,骑兵护送,周康一身红衣胸带红花,夹道先行。
周氏迎娶唐氏女,却发现唐氏私藏漕兵,遂奉命剿之,大捷。
八百里加急几天后飞到金銮殿,年六十七的官家看完起身痛呼:
“周缙小儿,安敢害朕言卿性命!”
唐贤,字言卿。
他失了帝王仪态,跺脚捶胸,老泪纵横:“痛煞朕也!痛煞朕也啊!”
一口鲜血涌出,他当场摔下龙椅晕厥。
*
眼下,株洲城布政司使唐府。
周缙送尸上门的时候,唐氏男丁已经按族谱抓捕完,时下全部被押跪在院中。
鎏金衣袍从那些昔日的贵公子门面划过,周缙面色如常,脚步不停。
有人挣扎起身骂:“周贼,为世不容,今日我唐氏一门血溅三尺,是天下诸尔之始!”
入了正厅主位,周缙淡然落座。
株洲旧日官吏叩在厅外等传。
株洲别驾张载全为周缙奉上茶:“三爷,老爷传话,唐大人根植株洲颇久,素有贤名,株洲需要安抚。”
“故,令康公子和唐氏女亲事照旧。”
见此一幕,唐氏子愤而怒骂:“难怪株洲城内会乱!”
“张载全,我父待你不薄!怎敢背叛我父,投周贼这乱臣贼子名下!”
张载全理了理衣袖,站在周缙身边,不卑不亢解答:“银州张氏本是周氏家臣!”
“你放屁!”
张载全再次开口:“日后谁来坐株洲布政司的位置,都不会动摇株洲是周氏的事实。”
“十万大军接令按兵不动,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南地诛周,是妄念。”
“三百年前萧氏周氏有约,南北分治。是萧氏皇族背信弃义在先!”
“周氏治株洲名正言顺。”
“话我只说一遍,入诸位耳,进诸位心。”
“待官家新派的布政司到任,各位都要如伺候唐公这般伺候新大人。”
唐氏子震惊。
“什,什么意思!”
叩在门外的株洲官吏却是懂了。
齐齐响起回应:“下官遵命。”
周缙放下茶盏:“除唐氏嫡幺女,其余唐氏女眷按罪没入贱籍。”
“男丁依律处置。”
唐氏子面容扭曲:“周缙你不得好死!”
周缙继续:“抄家,抚慰伤亡,论功行赏,贴安民公告等事劳烦张公相助。”
张载全拱手领命。
“晚上在唐府举办大婚仪式,怀岩安排。”
“是。”
“周康明日留下督城,待官家新派的布政司赴任,你再带新妇回河洲给你祖母叩头。”
周康领命:“谨遵三叔吩咐。”
“其余人等,参加过康公子的婚宴,随意。但不可扰民,否则军法处置。”
回应他的是一群刀口舔血的兵将笑答:“是!”
突然有个兵将言:“三爷,唐氏女高贵,与其没入贱籍为伶为娼为奴,不若问问可愿给我等为妾。同是贱籍,并不违制”
周缙想说随意的音都快冒出了口,想到了什么,改口:“得唐氏女眷同意才可,不得强配。”
兵将呵呵笑。
唐氏子怒骂:“周缙,官家尚未下旨定罪,你凭什么……”
“凭官家让本官行招讨使一职,给了事情权宜处理之权。”
周缙觉得这唐氏子特别聒噪。
放下杯子,起身:“请诸吏到唐公书房一聚。”
敲打官员,完善证据链是一项重要工程。
厅外诸吏称是。
张载全亲自引周缙去唐贤书房:“三爷这边请。”
周缙姿态从容,出了厅,顺着张载全的指引,拐弯。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骂骂咧咧的唐氏子,突然换了一副嘲讽的语气:“周三爷赢了这场又如何?”
周缙脚步不停。
“可惜周三爷痛失爱妻爱子!人生终不得圆满!”
周缙脚步停顿。
见自己的话,终于引起了周缙的注意,唐氏子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听闻周三爷爱妻李氏貌美如花,身怀有孕亦风情万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