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行船劳累还是怎么回事,郑御史上岸之后并没有上马车立马走。
而是随便找了一个石头坐下。
长吁短叹,嘴中念念有词:“天要亡老夫矣!”
磨磨蹭蹭,等的驾车的胡玖不耐烦。
将他扛上马车,才罢休。
而李蕖趁着驾车人离开的空档,钻上了马车。
才有郑御史跟她大眼瞪小眼的一幕。
*
因郑御史认出李蕖,且李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胡玖查验过李蕖的户籍和过所后,并没有当回事。
一路上京,畅通无阻。
沾胡玖北衙禁军身份的光,入京地关卡时,未再验户籍和过所。
至京城,逢雷阵雨天。
国丧,京城罢市,禁宰牲畜,禁宴饮,禁一切喜事。
街道上,禁军巡逻,肃穆严整。
胡玖和郑御史要入宫复职。
路过郑御史家,郑御史将李蕖交给妻子郑婆,叮嘱李蕖好好解释之后,便溜之大吉。
郑婆看李蕖的眼神,如正宫看小三,审视,蔑视,不耻。
李蕖微笑:“误会,晚辈跟郑公有一面之缘,搭车北上,为办事。”
“不知可否借笔墨纸砚一用?”
她要阻止她户籍地公文被周缙入档。
回答她的是郑婆的:“呸!”
“你一十几岁的小姑娘,给一个糟老头子生儿育女,你恶不恶心!”
李蕖抬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唾沫。
“给老娘进来!”
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郑婆粗鲁拉进了四合院。
院中大大小小站着十几口人。
衣着可见清贫。
其中一个小孩突然开口:“哇,这就是阿公新找的小奶吗,好漂亮!”
郑家媳妇打量李蕖一眼,开口:“娘,爹挑的不错,这转手能卖个好价钱。”
“都闭嘴!”
郑婆喝骂,“老大媳妇,去怀安堂,抓一副落胎药。”
李蕖插嘴:“劳烦请最好的大夫,带最好的落胎药上门一趟,银钱我付。”
所有人都看向李蕖。
李蕖微笑看着郑婆:“郑公至河洲欲以死报忠。”
“晚辈机缘巧合化其死局,却害的其清名被辱。”
“如今晚辈有难,路遇郑公,得郑公搭救。”
“受郑公所托,证其清白。”
“您有话可问,晚辈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本还鄙视李蕖的郑婆闻言,上下扫视了一眼李蕖。
最后眼神落到李蕖的小腹:“你这孩子?”
“郑公洁身自好,心念爱妻,视女子如白骨骷髅,与郑公毫无干系。”
李蕖微笑祭出要点:“郑公贫穷,买不起晚辈一身衣裳。”
众人这时才注意到李蕖的裙衫。
她的包裹是萧琮的人给她重新准备的。
里面伪装的粗布衣裳,全部换成了萧琮挑的裙衫。
用料不俗,价值不菲。
郑婆看李蕖的眼神又变了,不过语气和善很多:“老大媳妇,上茶待客。”
李蕖松了一口气。
至屋内,李蕖要求屏退旁人,才肯跟郑婆畅聊。
郑婆照做。
待房间仅剩两人,李蕖遂将郑公的处境和河洲一行的危急,避重就轻,偷梁换柱给郑婆分析到位。
郑婆恍然,谢李蕖救命之恩,奉李蕖为上宾。
好茶好点心招待。
笔墨纸砚呈上。
李蕖连忙道谢:“多谢阿婆。”
“就当自己家。”郑婆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惊呆全家。
待李蕖写完信,郑家长媳也请来了大夫。
大夫号脉之后皱眉:“此胎坐的极稳,虽有胎气动荡之兆,日后好好将养,并无大碍。”
“怎让老夫带落胎药来!”
他提笔开了一副安胎的药方:“十日后老夫再来换药方。”
“若有条件,可用一些燕窝之类的滋补之物,隔三差五的吃一盏,对胎儿和母体都好。”
李蕖最终留了那副药效极好的落胎药。
亲自熬药。
至药上桌,李蕖坐在桌边等药凉。
郑婆摇着扇子坐在一边,看李蕖:“你救我家老头子一命,我可借地方给你修养。”
“只是你要想好了,孩子都是缘。”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到了不安,动的频繁。
“孽缘。”李蕖看向了郑婆,“未出生的孩子,生不生在我这个当娘的。”
郑婆看李蕖表情漠然,咂吧嘴,半晌叹口气:“世道待女子不易。”
“若不能给他好的成长环境,不让他来世上受苦,也是一种善良。”
李蕖未料郑婆能说出观念如此超前的话。
郑婆笑:“老婆子三岁父离家,不得已随娘改嫁。”
“为了养老婆子,老婆子那老娘吃了太多苦。”
“而老婆子从小就被骂是没爹没人养的小贱种。”
她内心脆弱又刚强,扇子猛地一拍桌子。
“老婆子一辈子最恨男人抛家弃子,最看不得女人带着孩子苦熬。”
她眼神又落到李蕖身上:“那男人要是个有担当的。”
“就不会让你大着肚子漂泊。”
她以为李蕖是为情所伤的伶人之流。
“落了重新开始新人生。”
“不落就永远和过去纠缠不清。”
“再说,一个孩子不是一只猫一只狗。”
“生下来,就要付出时间精力去养育。”
“养不了,就别生。”
“积德。”
她起身,摇着扇子朝外走:“老婆子去看看,给你收拾的房间收拾好了没。”
李蕖看着桌上的碗,拍拍小腹。
“娘与你父有怨难解,你若出生,成长环境注定不好。”
“且娘前途未卜,无法保证在这大环境下将你养大成人。”
“不生也是对你负责。”
“若是有缘,娘安稳了,遇到了好爹,你再来。”
小腹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药冷。
李蕖端起药碗。
闪电划空,惊雷炸响,暴雨刹那倾盆。
*
南地和京地的交界处。
周缙和他的智囊团正对京地舆图展开讨论。
山陵崩,京地这块大肥肉短暂失主。
失主的肥肉,谁有本事谁吃大块。
一中年人开口:“京地河道全封,黄河下游的定州至青州段,全线兵屯戒严。”
显然,萧家的地界,更防南地周氏。
一青年人开口:“可从河中绕道。”
周缙又让人拿来燕地舆图,两幅舆图摆在一起,他道:“今早消息,燕王顺黄河而下十万兵,欲屯河北。”
一片哗然。
“父亲明日至河中,咱们的目标是定州至青州北上道口。”
“京城若起哗变,咱们要有路北上,清君侧。”
这是周氏唯一能起势的理由。
无论京地有没有哗变,都必须要有哗变。
不是三两日能成之事。
京地还有桂党当道,正统太子尚存。
有的闹。
嗡嗡的议论声在智囊团中传开。
周缙盯着舆图,眼神停在威武侯林中天所在的河间。
突然间,心脏传来一阵悸痛。
痛的他忍不住倾身上前扶住了面前的桌子。
谋士们大呼:“三爷!”
仅一瞬,那莫名而来的悸痛又突然消失。
他似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中有一瞬空落落的。
又似什么都没失去。
大夫闻讯匆匆而来,却什么都没摸出来。
最后给开了一副安神汤。
政事扯回了他的注意力。
寻常的一天。
至夜色笼罩大地,在京城守株待兔的怀川传回消息:夫人尚未现身。
周缙有些烦躁,后悔放她自己出去玩了。
*
同样悔恨交加的还有郑御史。
“天要亡我郑长兴啊!”
他心思忐忑的从宫内回家,原以为会遭到老妻一顿大棒槌。
未料老妻却对他关怀备至,连说误会,还说他去河洲一行受苦受惊了。
吓得他晚上吃饭都不敢下筷子,生怕老妻在饭菜里下毒,要送他归西。
直到老妻先下筷子,他才颤巍巍的拿起筷子:“老夫身正影直,清清白白,想必那女子同你解释清楚了。”
“嗯,解释清楚了。”郑婆殷勤的给郑御史夹菜。
郑御史看着碗中菜,颤颤巍巍的伸筷子:“老夫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郑婆看着一脸没福相的老头子,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
郑御史丢了筷子,熟练的滑跪到了地上。
“牛大花,杀人不过头点地,安能在儿孙面前这般羞辱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