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只有吴叙白掀了桌子,骂骂咧咧的一头扎入雪中,提缰打马,头也不回的朝自己外派办公地赶去。
*
春来细雨绵绵,这一年我十六了。
易城人都知道燕王世子身边有一位绝色美人,世子宠爱至极。
我离开仙宝斋之后,便安静的归于家中做个富贵闲人。
我默默的寻找着每一个合适离开的机会。
在机会没有找到之前,扮演着合格的掌中雀。
为什么我这么规矩,这么安静。
因为蔺婉如陷我推她事件被蔺婉如画上句号之后,事情的真相由我之口在萧琮面前剖开。
我当时的委屈在他面前像是笑话。
他跟我说:“蔺氏已经进门,我希望你可以跟蔺氏好好相处。”
“给她多一些敬重。”
他给了我一成的仙宝斋股份作为补偿。
道了一句:“乖乖,天高地广,仙宝斋该在大乾遍地开花。”
结束了这件事。
蔺婉如那边他如何说的我不知晓。
我也不在乎。
反正事情还是按照蔺婉如要的那样,我离开了仙宝斋,成了贤惠大度的世子妃对照组。
彼时的我还没能完全领悟到他话中的深意。
只觉得他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太廉价。
直到有一次我在他议事堂的内堂榻上醒来。
听到他们的议事内容,才知道,盘城的铁矿一年内给他增了三万精锐重甲骑兵。
在时下,五千重甲骑兵的集团冲锋威力,相当于现代一个装甲师(约300辆坦克)的突破能力。
通过一场联姻,他的手中直接多了六个装甲师。
而军权对他有多重要呢?
燕地的历史遗留问题。
便是军政分家。
这是中央对藩王的政策。
燕王府军权薄弱。
所以要跟在西北手握十万军权的蔺氏联姻,形成互补之势。
我知道萧琮这些年从仙宝斋赚的银子,只做了一件事。
养亲兵。
这一年,萧琮二十一,他老爹燕王承认他青出于蓝,放手让他收燕地军权。
是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太廉价?
我也不知道。
因为我不太能琢磨透他。
特别是感情上。
说在乎,他又任由蔺婉如作烂我的名声,对我被迫离开仙宝斋的事情默不作声。
说不在乎,他总会在没人的时候,卸下伪装低头向我求吻,又欲又软的唤我乖乖。
黏黏腻腻的爱意让人沉溺窒息,却又克制的听我‘不给纳妾文书不能碰我’的话,只是贪恋我的唇。
仔细琢磨,莫约是一个心中装着天下的男人,情情爱爱的在他眼中不甚重要罢。
*
自从知道萧琮胸中装的丘壑,我便改了对他的态度。
一只掌中雀,应该对有抱负的主君崇拜而又仰望。
我会主动献上我的临别吻,渐渐地,他便习惯了去哪里都会告诉我一声。
他想我去送他。
三月,草长莺飞。
我站在议事堂的廊上,等堂中人散去。
世子妃蔺婉如在仆从的簇拥下扶着七个月的肚子朝这边走来。
我遥遥行了一礼,离开了议事堂。
我不靠近她。
因为不想再发生上次仙宝斋内说不清的推人事件。
她也不靠近我。
因为继仙宝斋推人事件后,她到我面前,炫耀她的胜利。
我捂着脸哭着回家的事情,被很多人看见了。
身份的差距,萧琮只会拿东西补偿我的行为,注定我跟蔺婉如正面对上便会输。
她若是失心疯真的拿孩子陷害我,燕王妃一定会要我的命。
她用扯不清的推人事件害我,我便用说不清的掌掴事件回敬她。
“怀孕的妇人气性大,是阿蕖说话不中听。”
我平静的跟萧琮说。
此事之后,我主动的退避蔺婉如,蔺婉如也默契的不再靠近我。
这样对我来说最安全。
今日,我本跟他约好了去郊外遛马。
这个季节最适合带大枣放风。
看样子去不成了。
果然,晓左朝我走来,到我面前拱手行礼。
“西北有要事传来,殿下走不开。”
“三姑娘若要出行,属下护送您。”
我:“那就麻烦左侍卫安排,今日我带父母二姐一起出门溜溜。”
晓左应下。
我带着全家在外逗留了三天。
遛马,放风筝,烧烤,去佛寺上香。
第四天,萧琮派人来唤我回去。
全家不在他眼前的时间,最多只能三天吗?
我送父母和二姐归家,然后去了燕王府。
还剩三个月蔺婉如生产,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一度怀疑天要绝我。
未料机会来的猝不及防。
*
“乖乖,我要去一趟西北,你在家等我?”
他将我抱在他的腿上,看我画丑画。
我的画技生硬没有灵魂,临摹只能有五分像,仔细看也就一分像。
我笔下不停,看一眼他给我的兰花图,然后着手自己笔下。
软笔难控,重一分则墨浓,轻一分则墨浅。
“殿下不打算带阿蕖?”我努力控制心绪,不敢泄露半点异常。
“要在盘城待一段时间。”
“那殿下留个人护阿蕖?”
“你想要哪个?”
“赵嬷嬷。”
与其等他给我安排,不如主动出击。
“你不是嫌弃她年纪大,啰嗦,不喜欢她?”
“都有缺点。”
这位因为年纪大,好制服,而脱颖而出。
“别乱跑,我将吴六调回来,有事情让赵嬷嬷去通知吴六。”
“我就待在家绣嫁衣,哪也不去。”
“蔺氏那边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担心。”
我停下笔,身子微微往他怀中陷,侧身,半垂着睫毛,似嗔似笑。
“殿下去了世子妃那边,是不是会跟世子妃说……”
我学着他的口气:“李氏那边我会安排好,你好好养胎。”
他失笑:“不会,她没有你懂事,只能警告。”
两人行,出现第三人就是错。
我摔了笔,起身要走。
他一把将我拉到怀中。
我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他声音在我耳边荡漾:“乖乖。”
“等我回来……”
*
我在城外十里处为他送行。
我将亲手绣的荷包系在他的腰上,抬头用眼神认真的描摹他的五官。
丰神俊朗的男人,早已褪下初见时的幼态。
一眼望去,情绪难见。
我的眼神下挪,迅速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落了一个吻,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阿蕖等殿下。”
他在外一向规矩守礼。
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脑袋,起身朝外走。
道不同,不相谋。
命运让我们在八年前相识,又推着我们在八年后分离。
他在马上回眸,晨曦温柔,给他裹上一层薄金,越发矜贵不可攀。
马儿踏碎草尖的晨珠,男人马上英姿渐远。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伫立良久。
转身回城,我骑马狂奔。
两条不重叠的直线,从相距甚远奔向对方,至交点相拥,而后便注定越行越远。
*
我用了一个月时间铺垫。
接大堂哥一家入易城,绑了赵嬷嬷将他卖给了一个人牙子,叮嘱人牙子两个月后送她回易城。
于四月份的朦胧早晨,我跟二姐扮作带着父母远行投奔亲戚的夫妻,用假户籍,朝城门出发。
递出假户籍的那一刻,我垂下的左手手心已经被我掐破。
‘放行’两个字如同天籁。
至此,我亲手撕碎我跟萧琮之间恋爱游戏的假面。
冒险踏上不知结果的征程。
这一路,我忐忑过,害怕过,可脚下的步子却从来没有停过。
回头便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为妾之路。
往前走,还有可能搏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脚从心,根本停不下来。
也不敢停下来。
至踏出燕地的那一刻,我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的心情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而越来越放松。
娘骂我,我偶尔还会顶两句嘴。
二姐最好,她吭哧吭哧的,一路上割草喂驴子,给全家做饭,从来不嫌苦不嫌累。
她总在娘骂我的时候打岔。
我们一家吵吵闹闹的,被命运推入了六月,推入了河洲城门。
*
娘怀孕了,胃口好,唠叨我买的糕点不够吃,肚子饿。
我让她们忍一忍,马上进城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