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不用如此客气,我没觉得你对不起我。不过……”
“不过什么?”
“我家世子应该会很生气。”玉萦实话实说道。
裴拓想起今日在城门外遇见赵玄祐的场景。
两人本不是朋友,以赵玄祐的身份地位,根本不稀罕任何赔礼。
往后,他们应该形同陌路了吧。
见裴拓若有所思,玉萦心中一动,斟酌着开了口:“裴大人,营造图是不是比地图更厉害?”
裴拓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当然。营造图里有地图,还有房屋的内部,横梁怎么搭,窗户开在哪儿,都画得清清楚楚。除了这些咱们能看得见的,埋在地里的东西譬如地基、密室、水道也会标注。”
“所以,如果有营造图,会比住在那里的更了解那座宅院?”
裴拓颔首:“拿咱们刚才的玩笑话来说,有了营造图,便知道府里储水的地方在何处,离这里最近的屋子是哪一座,最远的又是哪一座。又或者说,府中有几处门,万一火势控制不住,府里的人又该如何逃生。”
他的确是位好老师,寥寥数语便令玉萦真明白了营造图是什么东西。
“裴大人。”
“嗯?”
“世子对兴国公府积怨已久,绝不会轻易放下。既然这营造图是这么有用的东西,要不你把兴国公府的营造图交给他,兴许他能消气。”
“他会要?这对他来说应该派不上用场。”
裴拓当然知道赵玄祐武功盖世,手底下能人极多,他若想火烧兴国公府,一定能烧了。
但放火容易,后面却会跟着天大的麻烦。
兴国公府乃是敕造一等公府,连日常修都要工部批准,倘若真被一把火烧了,朝廷必然震怒,一定会追查到底。
赵玄祐堂堂侯府世子,绝不可能做这样的冒险之事。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赵玄祐的身家前途远胜兴国公,怎么可能这样做?
“当然不是为了刚才的玩笑话,”玉萦笑道,“只是我想,既然贡珠案的证据已经被销毁,只能从别的事着手,万一需要进府探查,有营造图在手自然事半功倍。”
“可是偷偷潜入拿到的证据……”
“他们是奸臣,是贪官,不知道背地里使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手段,好人若是一味讲规矩讲律法,怎么斗得过他们?”
裴拓听到玉萦这番言语,不由得微微一愣。
“姑娘高见,令我耳目一新。”
玉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反正那营造图既然是有用的东西,世子拿到了应该能用得上。”
见裴拓似乎陷入了沉思,玉萦道:“裴大人如今未在工部供职,想是麻烦。我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裴大人不必为此烦恼。”
裴拓抬眸看着她,玉萦稍稍别过脸去。
“你真想要?”
他问的不是赵玄祐,而是玉萦。
玉萦知道他聪明,早已看穿自己的心思,虽不肯承认,亦未否认。
见她默认,裴拓道:“刚才说的那些应该是玩笑吧?”
“当然是玩笑了,世子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至于我,区区一个丫鬟,更不可能了,我只是有些好奇。”
裴拓思忖片刻,缓缓道:“这些营造图都是封存在工部的,不可能取得出来,一旦丢失,也会引起朝廷追查。”
“是我异想天开了。”
看着玉萦失望的模样,裴拓道:“我是说拿不出来,但你想看,我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话音一落,玉萦感觉自己着急了些,忙干笑了两声掩饰。
对上玉萦殷切的目光,裴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记住?难道裴大人就是那种看书过目不忘的人?”
“谈不上过目不忘,只是记性还成。”
太常寺司礼仪,时常需要去各部查阅卷宗,之前便看过兴国公府的营造图,再看一回也并不会惹人注目。
“那我静候裴大人佳音了。”
见玉萦目光灼灼,裴拓的歉疚稍解,只是心中有些古怪的感觉。
虽然玉萦的确只是一个丫鬟,不可能真烧掉兴国公府,但他知道玉萦很聪明,她不可能去做无谓的事。
想要营造图,必定有她的原因。
“玉萦。”
裴拓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有世子看顾,兴国公府的人伤不了你,你也千万不要冒险做什么。”
“裴大人放心,我不会做那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我只是觉得营造图那么有用,兴许仔细研究后真能有所发现呢。”
裴拓看着她面若春风的模样,稍稍心静了些。
无论如何,报仇的事因他而毁,玉萦和她的娘亲也因此重新陷入困境,能做点微末之事让玉萦展露笑颜也好。
“玉萦,你今晚怎么会这么晚了还没回府?”
“今日本想陪娘一起问诊,只是大夫在医馆里太过忙碌,天黑了才到陶然客栈来。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赶紧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
天都黑了,玉萦一个人回去,不太安全。
赵玄祐本来就不喜欢裴拓,现在又发生这种事,裴拓还是不要出现在他附近比较好。
玉萦推辞道:“没事,我雇一辆车就好。倒是裴大人?”
裴拓大醉了一场,又吐过,此刻脸色极差。
“方才那客栈不是有空房吗?我今晚就在那里落脚。”
他本就清瘦,此刻晕晕乎乎地,走起路有些头重脚轻。
玉萦忙上前扶住他:“还是我先送你回客栈。”
裴拓愈发惭愧,低头不语,玉萦却是莞尔。
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便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
第231章 意气
是赵玄祐。
他怎么来了?
玉萦不清楚赵玄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她明显能感觉到赵玄祐身上带着怒气。
而怒气显然是冲她身旁的裴拓来的。
“世子。”玉萦松开了扶着裴拓胳膊的手,快步朝赵玄祐走去。
赵玄祐亦朝前走了几步,伸臂将玉萦揽在怀中,森然看着裴拓。
“玉萦是我的女人,你最好记清楚。”
啊?
他莫非以为自己跟裴拓有什么私情?真是冤枉。
玉萦明白,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趁着赵玄祐并没有朝她发火,闭嘴才是上策。
她拼命朝裴拓使眼色,让他千万别开口,然而裴拓却会错了意,温声说道:“世子,你误会了,我和玉萦姑娘并无……”
“我跟你这种废物没什么可说,往后见到我,你记得绕道走。”
赵玄祐眼底怒火浓烈,冷声说罢,带着玉萦快步离开,不再逗留。
出了巷子,便看见元缁驾着马车等在路边。
玉萦紧张地捏着手指,任由赵玄祐拥着自己进了马车。
“走。”
元缁听着赵玄祐的吩咐,猛甩马鞭,驾车往别院去。
车轮辘辘,玉萦坐在赵玄祐的身边,斟酌许久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即使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玉萦仍然能感觉到赵玄祐身上那股森冷的怒意并未消散。
车内气氛僵冷,过了好一会儿,玉萦试着喊了她一声。
“爷。”
身旁的男人神情未动分毫,剑眉之下的黑眸沉如深渊。
玉萦掀了掀唇角,不知该不该再开口,犹豫片刻,把脸别去旁边时,终于听到他“嗯”了一声。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玉萦悬着的心稍稍平和了些。
她重新看向他,娇丽的眉眼微微抬起,低声道:“送走了大夫之后,我陪娘待了一会儿,到楼下才看到裴大人在酒楼买醉,见他醉得厉害,所以询问了一下。”
很显然,光凭这几句话,解释不清楚两人为何会在巷子里。
见赵玄祐的目光晦暗不明,玉萦伸手晃了晃他的胳膊。
赵玄祐心中窝火得很,但他到底不会去甩开她的手,只能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胳膊。
“你有话就说。”
玉萦道:“后来就聊了几句,他说兴国公府的事被他搞砸了,我心里就很难过,那会儿天色已晚,我着急回府就出了客栈,不过裴大人跟了过来。”
“他跟着你?”
玉萦明显感觉到赵玄祐的火气又上来了,忙道:“他醉得厉害,想是心烦吧,就跟我说了他和裴夫人的事,我听他的意思,好像往后要跟裴夫人划清界限。”
赵玄祐脸上扯出一抹冷笑,显然不在意裴拓家里那点子事。
“他说着说着,就好像头重脚轻要倒地了一样,我便上前扶了他一下,这个时候爷就来了。爷该不会以为我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赵玄祐当然不认为玉萦在红杏出墙。
他只是既讨厌裴拓,又讨厌裴拓跟玉萦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