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天色黑得早,赵玄祐回来时,泓晖堂的廊下已经亮了灯笼。
“爷回来了。”
听到外头映雪的声音,玉萦忙放下毛笔,从屋里迎出去。
锦衣卫指挥使的衣服威武霸气,上等锦缎上绣着五章纹,腰间还有御赐的玉蹀躞,可自由进出宫廷。
赵玄祐换上常服,抓起玉萦染着墨香的手闻了闻。
玉萦笑道:“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回来,便写了一会儿字。”
赵玄祐微微点头,淡声道:“无妨,你往后多练字,少干活儿,不算你偷懒。”
他的声音不小,屋里的映雪、元缁和元青都听清楚了。
玉萦明白他的用意,笑着朝他福了一福。
“那就多谢世子了。先前邢妈妈过来传话,说今晚在乐寿堂用膳。”
赵玄祐早知立冬会有家宴,并不意外,在泓晖堂略坐片刻,饮了杯茶便往乐寿堂去了。
寒风吹得侯府里的高树嘉木改换了颜色,道路两旁的花草皆已变黄,偶有几株早梅结出了花苞,在玉萦看来另有一番萧瑟之美,不逊草木繁盛的春夏。
到了乐寿堂,饭菜都已经备好了。
等着赵玄祐落座,叶老太君便拉起冯寄柔的手夸赞道:“今日的菜色都是寄柔张罗的,快来尝尝。”
冯寄柔每日来乐寿堂请安陪伴,深得她喜欢,认准了这个孙媳妇,只盼着两人早些成婚,侯府里能跟别家高门一般过安稳日子。
“表妹辛苦了。”赵玄祐道。
冯寄柔脸颊微红,默默为赵玄祐添酒布菜。
叶老太君道:“下月你舅舅和舅母就会到京城来商议你们俩的亲事,我想着你才把平安巷的别院收拾出来,那边是你外祖父留下来的,不如让他们住在那里。”
赵玄祐淡淡道:“那边地方小,又年久失修,我打算卖出去,已经让牙人去寻主顾了。”
那座别院的确不大,从前只是靖远侯看重,才一直留人守着。
听到赵玄祐要卖掉,叶老太君倒是没有在意,点头道:“那便让他们住在侯府吧,反正府里空屋子多,都是一家人,住在一块儿热闹些。”
“是。”
一家子这顿饭吃得十分融洽,叶老太君没怎么搭理玉萦,直到赵玄祐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叶老太君才说,既然冯寄柔父母要住在侯府,玉萦住在小隔间里不太合适。
当初挪进小隔间是叶老太君的意思,如今搬出去也是她的意思。
玉萦明白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更何况,她自己想搬。
于是恭敬道:“奴婢今日便搬回小月馆。”
“不必如此着急。”赵玄祐却微微蹙眉,“等舅舅他们来了再说。”
叶老太君瞥了一眼,只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玄祐点头,带着玉萦离开乐寿堂。
夜深了,外头寒气更重。
两人并肩走回泓晖堂,一时没有言语。
路过几株梅树时,赵玄祐突然驻足片刻,侧身对玉萦道:“屋里摆的那支梅挺好看的。”
梅花未开,没有香气,摆在泓晖堂里正合适。
难为她有这般心思。
玉萦没有说话,只停下脚步站在他身边。
“屋里还有个花瓶,你再挑一支好的,拿回去插瓶插瓶。”
他拉着玉萦离了甬道,路边枯黄的灌木挂到了玉萦的裙子,他抬手揽住玉萦的腰,轻轻一跃跳到了梅树下。
梅树枝干在寒风里露出嶙峋骨相,枝杈交错却不见半分媚态,横斜似戟,但这般冷峻孤傲的枝条上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嫣红花骨朵儿,恰似铁汉柔情,别有韵味。
玉萦站在树下抬眼静静望着,赵玄祐在她身旁轻声问:“要摘哪一支?”
“那一支吧。”玉萦指了指树顶的那一支。
即便赵玄祐长得高,也没法抬手就折下来。
他跳上梅树,站在树杈上去攀折梅枝。
玉萦看着他折花的模样,知他是在哄她,心中涌起些别样的情绪。
第251章 踏雪
明年这个时候,侯府的梅花还会结苞,或许赵玄祐还会爬树折梅,但站在树下的人是冯寄柔了。
经历两世,赵玄祐都是她唯一的男人,她甚至为他生过一个孩子。
玉萦曾想过,前世她死后,赵玄祐应该会很疼爱这个“嫡长子”。
两人有千丝万缕的纠缠,偏偏他们是错位的两个人。
从崔夷初把灌药的她送上榻的那一夜开始,或许一切就已经错了。
她今日对娘亲说,裴拓和孙倩然和离是因为他们没有缘分,她和赵玄祐又何尝不是这般?
“发什么呆?”
怔松之间,赵玄祐已经折了梅枝回到玉萦跟前。
他拿着梅枝在玉萦眼前晃了晃,轻声问:“不喜欢我再另摘。”
玉萦接过梅枝,露出轻快的笑意,悄悄压抑住心底的波动。
“这支就很好,我很喜欢。”
赵玄祐知道她是喜欢花的,只是因为自己不爱闻花香才没在泓晖堂种花。
想了想,他开口道:“宁国公府在京郊有一座梅园,什么时候得空了,可以骑马过去逛逛。”
“真的?”玉萦惊喜地看着他。
自从回京之后,她就没有机会骑马了。
赵玄祐点了下头。
玉萦抱着梅枝想了想,“还得等两个月再去。等到腊月的时候,寒梅盛放,天气又更冷些,雪天策马寻梅,一定很美。”
她的目光澄澈纯粹,赵玄祐听着她的描述,忽而也期待了起来。
“好,等下雪的时候再去。”
瞥见玉萦的脸蛋被夜里冷风吹红,赵玄祐伸手替她捂了一下,带着她回了泓晖堂。
玉萦在乐寿堂的时候应承了叶老太君要挪出去,但赵玄祐不让,她只好作罢。
侯府的日子如玉萦想的一般平静。
叶老太君虽然不满意赵玄祐宠着她,到底她年事已高,又吃斋念佛,除了赐避子汤之外并未多说什么。
而冯寄柔虽是人人皆知的未来世子夫人,但她毕竟还没嫁过来,并没有摆世子夫人的架子,每回来泓晖堂时对玉萦也颇为亲切,并未找事。
不管她是真的,还是装的,对玉萦而言,只要她现在不找事便是天大的喜事。
因赵玄祐交代她不必做杂活,早上赵玄祐出去当差后,玉萦有了更多的时间研究裴拓送给她的《营造法式》和兴国公府营造图。
对照书里的解释,再看营造图时果然就顺畅多了。
她之前想得没错,轻云院位置好,离公府里三个大储水地都很近,时间紧迫,倘若在轻云院动手,府里的下人完全可以从容救火。
柴房不一样,柴房位于公府一隅,里头本来就堆放着许多易燃的干柴,只要破坏了最近的一处储水坛,想救火根本就来不及。
最重要的一点是,柴房里干活儿的人少,纵火不易伤及无辜。
这日玉萦正在自己的小隔间里看书,外头突然传来映雪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飞快地把书合拢放进箱子里,一抬头映雪就推门进来了。
“这么慌,出什么事了?”
映雪的脸色不大好,指尖微颤,“东宫来人了。”
玉萦愕然看向映雪。
自从黑水的案子结束后,太子和赵玄祐表面上都恢复了平静,谁也没有再提及争抢玉萦的事。
再加上侯府送了庄怀月去东宫,听说颇为得宠,玉萦以为此事算是过去了。
她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安排好了一切,倘若这个时候被召进东宫,那么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说了是什么事吗?”玉萦竭力稳住心神。
映雪摇头,低声道:“邢妈妈刚刚过来,说有东宫内侍在乐寿堂呢,老太太让泓晖堂的丫鬟都去乐寿堂听差。”
玉萦稍稍安稳了些。
叫泓晖堂的所有丫鬟过去,那就不是只冲着她而来,还有转圜的余地。
“知道了,我马上换衣裳,你去叫紫烟。”
映雪匆匆离去,玉萦在屋里换了衣裳,在院里等了片刻便见映雪和紫烟一起过来。
三人赶到乐寿堂,门口的婆子放了她们进去,叮嘱她们在院里听差。
片刻后邢妈妈走出来,打量了她们三人一眼,挥手让他们进去。
乐寿堂里,叶老太君正请那东宫内侍饮茶。
这回来的并非是上次来要玉萦的那一个,据说是在太子殿下身边侍奉的。
“魏公公,这三个都是在泓晖堂做事的,不知你找她们有什么事?”
那太监进了侯府许久,也没说自己要做什么,听到叶老太君这话,放下茶杯,眼珠子在她们三人滴溜溜的转了一圈。
“你们谁从前是跟庄昭训要好的?”
庄昭训……
三人面面相觑,还是玉萦先回过神来,知道对方说的是庄怀月。
玉萦想不通这内侍跑到侯府来找跟怀月要好的人做什么,总不会是怀月在东宫闯了祸要牵连侯府里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