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顿时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韩祭酒,“不知韩祭酒可否为我讲一讲‘忠恕之道’?”
原来是这个,韩祭酒点了点头,“可以,不过这里需要安静些,你与我来。”
藏书阁旁边是有小厅的,里面正有几位老先生在排书。
韩祭酒示意谢宁落座,旁边的仆人立即捧了温茶过来。
“谢小大人可知‘忠恕’一词出于哪里?”
“知道。”
谢宁端正身子,“这个词出自《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不错。”
第646章 一梦华年178
韩祭酒见谢宁对《论语》如此熟悉,不由问的更深,“那你自己对此可有什么见解?”
谢宁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我认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曰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曰恕。
二者的共同点都是“推己及人”,也就是“恕道”......忠者,内尽于心;恕者,外不欺物。恕,忖度其义于人。”
其他的先生也不由得看了过来,没想到谢宁还有这番学识,虽然认识还是有些浅,但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很不错了。
韩祭酒也是如此认为的。
这般年纪的孩子,能背下一些经书,会作几首诗文就已经很不错了。
“很好,那我便与你细细的讲一下。
忠,德之正也,亦说,德之厚也,这是一种美德,二指臣下事君之道,正如《荀子·臣道》所说的‘逆命而利君谓之忠’。
恕,仁也......”
谢宁只细细的听着,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后面还反问道,“按照韩祭酒如此说,这忠恕之间的关系,倒是与道家《周易》中《乾》《坤》二卦的《象辞》关系甚为相似。
而我认为忠恕之道与道家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所表达的思想亦有相似之处。”
“哦?你竟还研读道家学说?”
韩祭酒来了兴趣,示意谢宁细细道来。
“儒家奉行的“忠恕之道”强调“尽己曰忠”,实际上也是在强调人性平等,人格、尊严平等。
而“道”对待万物一视同仁,对于不平等之事,便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在汉初之时例行黄老之学,与民休息,正是民不足,而商则有余,便损抑之......道家认为人生而平等,因此物无贵贱,正是庄子所言‘万物齐一’。”
谢宁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一阴一阳谓之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我自出任女官以来,虽有赞誉,但所受更多的还是非议,韩祭酒,可是我无才又无德?”
谢宁到底没有直接提及冲击阶级的平等,而是转道男女平等的方面,可她之所言,绝不仅于此。
满室寂静,谢宁起身拱手拜下,然后便转身离去了,她要给人留下思考的时间。
不过她的这一番言论到底是传出去了,这看似是在痛诉她所求的不公,但其实是在诉尽女子的不公。
儒家主张平等,但也承认事实上的不平等。
第二日进宫给皇后看诊的时候皇帝便特意过来瞧了谢宁,问道,“可是有人给你委屈受了?”
他们都认为谢宁是为了自己才有那么一番言论。
谢宁也知道,所以她只等着人问她呢,不拘是谁,只要能传出去就好,而由皇帝来问,那就更好了。
旁边的皇后也拍了拍谢宁的手安慰,“别怕,你的官职都是实打实的自己拼来的,那些人嘴碎,说明他们羡慕你。”
就一个孩子,计较那么多干嘛?
谢宁只轻轻摇头,然后抹了一把眼睛,嘶,好辣。
然后眼眶红红的回视帝后,“没有,我只是读书的时候想的多了,心中便有一股气舒不出来,便压着,刚巧韩祭酒问了我,一下子没忍住......”
说着眼睛不由的掉下一滴泪来,真的好辣,下药下太重了,等会儿得偷偷用帕子洗洗。
第647章 一梦华年179
谢宁装作有些懵懂的问,“陛下,娘娘,他们都说女子的荣华皆系于父亲、丈夫以及儿子身上,可我觉得不对,我也能给自己带来荣华的,不需要依靠他人。
而且不仅是我,我阿娘和祖母和大姑姑也很厉害。
很早的时候,朝廷兴商,祖母便趁着这股风做起了小生意,这才有了点银钱供阿爹读书。
现在娘亲开着织坊,不仅能让家里多些进项,也让一些只能在家劳作的女子有了赚钱的机会,让她们以及她们背后的家庭生活不至于那么困苦。
还有我大姑姑,在我小的时候大姑姑差点被婆家联合外室害死,后来接回来后也萎靡了一阵,不过很快她就振作起来了。
推车出去摆摊卖吃食,到现在都开起了一个小小的食铺,她没有依靠任何人,她活了下来,且活的很好。
我觉得祖母和娘亲以及大姑姑都很厉害。
不仅是她们,还有各府的夫人们,操持后宅,管理中馈,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还有与我一般的小娘子们,她们也很有才华的。
为什么她们不能和我一样出来为陛下做事呢?”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不等皇帝回答,谢宁又道,“陛下勤政爱民,自古以来,有几个帝王能比得上陛下?
我阿爹经常说陛下是个有大志向的君主,所以我认为陛下收用人才应不拘一格,不然若是错失良才,岂不可惜?
就像我这样的,陛下若是错过了,不觉得可惜吗?”
最后谢宁像小孩子一般幼稚的捧自己,让皇后都没忍住笑出声。
皇帝被夸的飘飘然,但听到后面的话便忍不住嘟囔,“朕就是愿意要,也得她们愿意来啊。”
“自然是愿意的!”
“你说了不作数。”皇帝有些无言,谢宁到底是年纪小,家里也纵着宠着,不知道那等大家族的规矩。
还有,“她们又能为朕做什么呢?总不能会几首诗,朕便赏她一个官做吧?”
他要求还是蛮高的。
这天下间能如谢宁一般有才的人又有多少呢?
“陛下,便是连字都不识,她们也能为您做事,就如朝廷收上的赋税,难道全都是男子所纳的吗?”
谢宁顿了顿,又道,“陛下,我有一件宝物想献给您。”
皇帝一下子没跟上谢宁的脑回路,“这不是说着女官吗?你扯什么宝物?怎么?想不出来理由想贿赂朕了?”
“不是贿赂。”
谢宁眨了眨眼,“臣保证陛下一定会喜欢这个宝物的,还请陛下叫老大人们一起来看。”
这样她才好继续说下去,到时候不仅皇帝不会阻止她,便是老大人们也不会。
旁边的皇后清咳了一声,“谢小大人,不得胡闹。”
“父亲已经拿着宝物在宫外了,就等着陛下召见呢。”
如果说只谢宁胡闹,皇帝还当她孩子心性,但若是谢望之,那肯定就是真的有要事了,毕竟谢望之向来是个稳妥的人。
“将人请进来。”
顺带让人去请了参政知事,也就是中书省的大人们。
既如此,在皇后宫中就不方便了,皇帝便领着谢宁一起去了议事的小书房。
在路上的时候皇帝没忍住好奇低头问谢宁,“到底是什么宝物?还这么笃定朕会喜欢?”
谢宁老神神在在的拢着手,“陛下,您看了就知道。”
见谢宁闭紧嘴巴不多说一个字,皇帝有些气,但又有些期待。
谢望之来的最慢,等他进到小书房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位大人在了,皇帝手上的茶都喝了一盏了。
众人都炯炯有神的看向谢望之手上的箱子,目露好奇。
“陛下,这便是臣所献之宝。”
丁内侍上前将箱子接过,然后放在中间的小几上,打开锁扣,里面赫然放着一团白色的絮状物、一块布料、一件厚衣裳以及三张纸。
“这,这就是谢大人所献之宝?可真是......别出心裁。”一位大人哈哈大笑,语带嘲讽。
出言嘲笑的大人被祖老大人横了一眼,然后就听皇帝问,“谢望之,这是何意?”
“陛下,此乃棉花,非木生棉,而是草生棉。”
然后又拿起旁边的一块布料,“这便是棉花纺织而成的布料,陛下请看。”
紧接着展开那一件棉衣,“将棉花缝入布料之中可制成棉衣,不仅防寒保暖,而且,成本低廉。”
听到后面那一句的时候众大臣精神为之一震,他们都是见过棉的,毕竟谢家就在城中开了织坊出售棉布。
可是那木棉织的棉布,老贵了!
有大人注意到了谢望之前面的话,问道,“何为木生棉,何为草生棉?”
木生棉自然就是木棉,木棉花的丝和草生棉花相差很多,韧劲和草生棉也是没法比的,他们家一开始做的就是木棉,直到后来才从西域引进了草生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