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不敢去想二人的身份,忙迎上前招待,一路跟随,门前迎客的事情都交由别人去做,只专心顾着她们二位贵客。
颜漪与卢氏知晓他为何如此,情知此乃再正常不过之事,也愿意让他跟着,一路讲解一些珠钗翠玉首饰的来历、工艺、用料等。
这飞红堂共建有三层,门厅开阔,装饰用心讲究,处处显着典雅大方,细节处更将珠宝首饰的光华溢彩极尽衬出,叫人入得里面便满目华翠,挪不开眼又目不暇接。
“这飞红堂原先不曾听说过,但观览下来,也不输湛京内的那几家了。”卢氏赞道。
她虽然出身武将之家,从小舞刀弄剑,但女子对于精致美观饰物的喜爱是天生的,她的母亲自她年幼便开始为她准备嫁妆,湛京中首饰珠宝铺子常到府上呈上许多首饰、头面任她挑选,眼光早就练出来了。如今来到这飞红堂,这些珠宝饰物好与不好,瞧上一瞧便清楚了。她此时赞一声好,那说明这飞红堂的东西确实是好。
卢氏有此眼光,颜漪只会比她更甚。两人相伴出来逛首饰铺,又见东西确实不错,一直往二三楼上去,见到喜欢的便拿出来把玩佩戴。等从楼上下来,每人皆挑选三四样。
掌柜从头至尾都在二人身后小心伺候着,身躯微躬,始终面带笑容,直至目送二人离开,身躯才站直,从袖中掏出帕子给自己擦擦鬓边的细汗。飞红堂占地宽广,一楼内设有供掌柜休憩的小间,见当下并无需要他出面招待的贵客前来,他便入了小间,饮上一盏茶消渴。
适才他一路跟随那两位夫人,在需要时为她们作详细讲解,一路下来竟是半点水也未得喝,也不敢中途离开。结束之后,因话说的多,一股口干舌燥的感觉立即涌了上来,令他直入小间,抓起茶壶就饮,直到喝干里面的茶水为止。
掌柜身边跟随伺候他的小厮见他如此渴水,忙上前给他又沏了一壶茶,又忍不住好奇问道:“六叔,那二位夫人是何来历,竟连您都如此小心翼翼相待?”
小厮敢问这话也是因为掌柜是他血缘关系较为亲近的堂叔,他能跟在掌柜身边做事也是掌柜愿意提携他。故而将他带着身边让他多学多看的。往日里他也是私下这么问的,掌柜也会给他讲讲,岂料今日却一反常态了。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那二位还不是现阶段的你能知晓的。”掌柜觑了小厮一眼,说道。
小厮被这一眼看得生了畏缩之心,也不敢再问了,专心伺候掌柜喝茶。掌柜喝着茶,那股渴意已经消解下去了,他抿着茶,沉思不断,脑海之中也在猜想那二位夫人的身份。其实并不是很难猜,以他们飞红堂背后主家的势力,对江都境内的权贵大族基本了解,于掌柜而言不可能认不出那些最上层的权贵女眷。
掌柜认不出身份,又听之前她们提到“湛京”,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他的心跳随之重重地漏了一拍,当下也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复又坐下。
此时人已经走了,再去通知主家也晚了。
掌柜重新回忆了一遍自己此前招待二人是否有疏忽怠慢之处,细想过三四遍确定并无不妥之处后才松了一口气。时机既然已经错过了,那就更要注重当下。飞红堂今日开张,马虎不得,他不能轻易离开。待闭店之后再去寻主家汇报也不迟。
这边掌柜如何想,颜漪与卢氏是不知的,即便知晓恐怕也不会如何在意。马车内,卢氏将从飞红堂购买的饰物拿出置于手心赏玩,其中她最喜欢的是嵌翠滴玉金步摇,做工精巧,尤以那形如水滴的翠玉装饰,恰似那点睛之笔,摇动间绿意流淌,极是美观。
“这般精巧的做工比之湛京的那几家也丝毫不差了,这飞红堂背后之家也算不得了。”卢氏赏玩过后将之收起,又说起这飞红堂来。
“表嫂是从何处得知了新铺开张的消息?”颜漪问了一句。能在那样的地段开上这样一间面上权贵之家的首饰铺子,其背后的主家怕是来历也不简单。
卢氏道:“前几日崔栋一些相识之人的女眷前来拜会,谈话间说到了。后来门房递了信件上来,其中便有飞红堂的,昨日想着闲来无事不若就去看看,这才约王妃一道出门。”
崔栋在江都国任着四品都尉,这已算是整个江都最高的武官职位了,他手底下管着不少的部将,还有一些交好的友人。以前崔栋没有成亲,府中与那些部将的女眷是没有什么往来的,平日里有暇也只是与部将们一道喝酒。如今崔栋从湛京带了明媒正娶的妻子回来,那夫人交际就要捡起来,各家女眷之间便要彼此走动起来。
崔栋地位高,夫妻一体,自然连带着卢氏在女眷的地位也高,故而都是别人递拜贴上门的多。但毕竟时日尚短,卢氏与这些女眷们还不怎么熟悉,更愿意与同来江都的闺中好友颜漪一道出门游玩。
与之相比,颜漪的地位更高。一家首饰铺子开张而已,即便是背后的主家还没有资格将相应的帖子投递到王宫之中去。
卢氏见颜漪有兴趣,便说起这飞红堂背后的主家,“据说这飞红堂是高家长房之女一手办起来的,其中诸多巧思皆是由她而起,听说是一个很了不得的年轻娘子。”她说着,言语之间竟带着些许欣赏之意。
颜漪与卢氏相识多年,多少是知道她的性子如何的,如今见她对一名女子生出欣赏之意,也不由对她口中的高家娘子产生了几分好奇心,“高家娘子如何了不得竟是让表嫂都生了结识之心?”
听这三言两语,便知这高家娘子是入了卢氏的眼。她今日来这飞红堂,怕就是想见一见这幕后的高家娘子,只是人不在,也不想刻意去寻。
卢氏见颜漪识破自己的一点小心思,便也坦然,“今日本想过来选些首饰,顺道碰一碰运气。如今看来是不成的。她是高家长房之女,高家在江都亦有些名声,她此前的事迹也在江都闹出过一阵议论,稍稍打听便能知晓。别人对她贬损居多,我倒觉得她心智坚定,聪慧明理,处事手段之干脆利落,一般男子都比之不得。”
颜漪听后,当即了然。
高家的名声,她自然是听过的,也有所了解。事实上,在她将王宫之内的事务完全理清且上手之后,她的注意力便转移到江都境内的权贵大族之上。这是应有之事,她作为江都王妃,对江都权贵大族的各家情况总要了解的。
最简易直接的方法是令人收集信息、整理成册递交给她阅览,但这样做使得信息只浮于表面,更深层次地还需要阅看之人一点一点剖析其中暗含的信息,如此以来必然劳心费力,还不一定能够得到里面重要的信息。
颜漪身为江都王妃,身份决定了她的立场。站在王妃的角度,她需要知道哪些人是与江都王站在一起的,哪些又是褚氏那边的,哪些人值得拉拢,哪些人则需要打压,还有其余种种,不是一时半刻能够理清的。
那几日她白日处理了宫务,夜里点灯阅看,被沐浴回来的百里漾瞧见。当时百里漾伸脑袋过来看了一眼,颇有些意外道:“这几日见你夜里点灯看书,原来是在看这个。夜里虽有烛火可看久了依旧容易伤眼,不若我来给你分说一二?”
“大王愿意解惑,我自然求之不得。”颜漪望着他认真含笑的眼眸,面上也带了笑意,说道。
由是如此,百里漾便挤到了颜漪身旁,与她同坐一案,就着书简上提及的人家与她细说。
从那日之后一直如此,直至百里漾出发前往赤岭郡巡视边境的前夜因次日要早起行路才暂时停止这项夜间“读书”活动。
江都的情形在那几夜里在百里漾的讲述中她也大致明了,其中也有提到高家。
高家在如今的江都并不算小门小户,虽然跟褚氏那种盘踞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比不了,但也不容小觑了。高家崛起于前朝静帝时期,祖上因缘际会当了官,最后官至一郡之守,高家便从此发迹。
发迹之后的高家历代都有人做官,但最多也只是做到郡守的职位,势力和影响力也扩充到了几郡之地。不过高家发家的时日不过几十年,底子还是薄了些,中间还有过后代青黄不接的窘境,又经历了前朝末期的战乱,很是颓萎了一阵,高皇帝立朝后才渐渐又好了起来。
如今的高家只有几个人在江都做着官,官位都不算高,一年到头都没有几次能到百里漾跟前来,但却不影响高家成为江都数得上号的势力,只因其特别之处在于他家极是富裕,论家资除了比不上褚氏百多年积攒下来的深厚底蕴,其余的可没有能比得上他家的。
颜漪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百里漾在谈及到高家之富裕时,言语间也不免透露出几分羡慕之意,足见高家家资有多丰厚了。但高家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如此丰厚的家财的。
高家这几代做官都不怎么行,高不成低不就,只能说是勉强维持高家的门庭。从前两代开始高家之中便有子弟从商,挣下大笔家财。到了如今,长房更是出了一个经商尤为厉害的儿子,不过十余年的时间就积攒下令人咋舌的财富。这飞红堂背后的主家便是这位长房之子的独女高大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