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都尉府上注定是兵荒马乱了。
……
同样的夜晚,在那遥远的湛京之中,一些人注定没有早眠。
冬至大朝、皇帝祭天,这些都是极其重大且马虎不得的事情,但也因为重大而少不了繁琐的礼仪和仪式。皇帝这些年来头疾久治不愈,身体也渐不如盛年,白日撑着举行完祭天、朝会之事,夜晚的宫宴上也只是露一面后便离开,因此宫宴也散得早。
散宴后众人出宫的道路仅有一条,其中要步行经过一条宫道后出宫门才能够骑马乘轿各自打道回府。这本没什么,照着路线走便是。只是奇的是这宫道前头竟立着栎阳长公主这位主。大家避不开她,只能一一上前去拜见告辞。本以为这位长公主在这里是特意要等谁,可有些好奇之人故意磨蹭了会儿,也没有见到这位长公主真正要等之人。
百里澄自然不是在等人的,也不会在意路过之人看似无意实则探究的目光。她之所以站在这里是突然间发现自己无地方可去了。她本来是想散宴之后到椒房殿去拜见皇后,与自己阿娘说说话的,可是陶掌宫告诉她,今日陛下去了椒房殿,那她就不好去了。东宫长兄一家三口气氛和乐融融的,她就更不好去打扰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百里澄却不想回寝宫。因为她即便是回了寝宫也不会有睡意早睡的,无非是秉烛处理事务。这放在往日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今日是冬至,她忽然就生出一颗惫懒之心来了。
“长公主,天寒,不好久待的。”陪着百里澄在这里吹了好一会儿冷风了,她身边的女官不由委婉提醒道。
“罢了。”百里澄似是下了决定,细长的眉尾微微上挑,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去处,“我们出宫去。”
女官点头,转身去为百里澄备车了。她并没有觉得百里澄一个未出阁的帝女半夜出宫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不会觉得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什么?或许对别人有用,但对于一位手掌大权、深受帝宠的长公主来说,那从来都不是能够束缚她的东西。
很快,马车便套好了,因为里面坐着的是大衍目前唯二的长公主之一的栎阳长公主,宫门守卫直接放行。于是,夜色之中,一辆二驾漆金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奔驰在湛京城之中。它在一片又一片俨然的屋舍高楼之中穿梭,最终载着人抵达了目的地——一间堪称简陋的小院门前。
不只是这院子在这辆漆金的二驾马车面前显得无比简陋,实际上它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一辆任是谁看了都觉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马车,深夜之中却出现在了这里。
披着深蓝色斗篷的百里澄下马车之后,女官问道:“何时来接您为好?”
百里澄看着眼前禁闭的门扉,从门缝中漏出来的光昭示了主人夜未眠的事实,唇角略微上扬,迈步向前要叩门,头也不回道:“今夜不必来接了。”
女官闻言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嘴巴微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她最终也没有说什么,更无劝阻之意,只是拱手行礼,“下官告退,明日卯时再来接您。”
马车“哒哒”地走了,它来过,留下了一人。
黑夜渐深,有风穿巷而过,带起一阵呼啸之声,街巷之中偶有犬吠,灯火零星,空气里夹杂着一字半句不真切且断续的人家絮语。
简陋的小院里,点灯夜读的人因为太过入神还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作。卧室狭小,一盏油灯足以照亮一隅。一张简洁的书案边,一名容貌俊秀的青年正伏案而读,周围很安静,偶有灯芯燃烧炸出的一点细不可闻的“噼啪”之声。
他手中执着一册书简,阅看过程之中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一双浓淡适中却在尾端上斜勾出一抹锋利弧度的眉慢慢拧起,越是苦思不得便越是拧紧,嘴里亦是不在念叨着这句令他不解之语。
今日是冬至,但无论是皇帝祭天还是大朝会以及晚上的赐宴都与闻夏干系不大,只因他目前只一以太学生身份出仕不久的微末小官,那些称得上是国朝大事的活动仪式他都没有资格列席。不过,皇帝陛下大方,似他这等微末小官也能得到冬至节赏,虽然发到他手上的不多,只百八十文钱、一件棉袄、二十斤炭、一挂肉、一壶酒,但他已心满意足了。
算着宫中赐宴开宴的时辰,闻夏提前用那一挂肉并着白日里去市集从一阿婆那里买来的菜疏炒了两碟小菜,开那一壶酒,浅酌两杯,听左右邻人嬉笑细语,亦是舒服事一件。
到了晚间,睡前他习惯读一册书,此时渐入佳境,可惜被一段文字难住了。正细思间,他忽然听到了几道连贯有序的“笃笃笃”声,像是有人在敲门,而且敲的是他家的门。
但这可能么?
闻夏自认在湛京之中并无亲故,就算是因学业以及仕途也结识了一二友人,但也不可能在冬至夜登门,许是听错了,许是敲的别家的门。他凝神静听一会儿,敲门声并未再响起,摇摇头,也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笃笃笃”。
闻夏刚将放下的书简拿起,目光将要重新投注到其上的文字之上时,那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之前的要急促了一点,他也确定了,错不了,还真是有人在敲他家的门。
只是,这个时候,还会有谁登他家门?
但无论是谁,眼下都不好让人久等。闻夏起身,视察自己着装并无不妥之后,匆匆走至门口,拉开门栓,打开门的瞬间,他对上了一张明艳含笑的脸,此时此刻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门前。
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的事情,就这么在他的眼前发生了。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难以置信,甚至觉得这是幻觉,少不得要做些“以疼痛唤醒自己”的举动。
可闻夏没有,他只是眨巴了两下眼睛就确认眼前之人真的是栎阳长公主,大惊失色并伴有结巴,“长公主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夜的宫宴散的这么早的么?可即便是散的早,长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前啊?!
百里澄对闻夏面上出现的因为震惊而带来的无措很满意,心情的愉悦更上一个度,愈发觉得自己今夜没有来错地方。她眉眼间的笑意更浓,檀口轻启,并没有回答闻夏的问题,而是问道:“怎么,有客到访,主人家不请我进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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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太热了,实在码不完了。[爆哭]
第123章 除夕
按理说有客至, 哪怕此客没有预先告知主家或是递交拜帖,且此客也并非恶客,主人家都应当扫榻相迎, 以好茶好酒招待之。
可前提这个人不是百里澄,这个时候也不合适啊。
闻夏下意识地想说“请进”,可他马上就觉得不该如此,于是那两个字又被他生生咽回去了,改口说道:“寒舍鄙陋, 实恐怠慢长公主, 请长公主恕罪。”
恕罪, 恕的什么罪?自然是不能招待之罪了。
其实就是委婉地拒绝百里澄入内了。
听听,这话是多么的大胆。国朝唯二的长公主都到你家门口了, 竟敢拒之不纳,还请人家打道回府, 简直就是目无尊卑、胆大妄为。敢问这世上有多少人敢行此事,尤其是面对的还是在世人看来堪称“凶残”的栎阳长公主, 恐怕放眼天下都是没有几个的。
可是闻夏敢, 虽然说得委婉, 可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不是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百里澄脸上隐约带着的笑意骤然消散,眉尾下压,瞬间给人一种威严压迫感,让人无端感到一种危险,进而产生畏惧。
“……”闻夏与她对视,竟不闪也不避。若是放在初识时,他自然是如旁人一般以为这位长公主是发怒了,必定是要畏惧、口称不敢的, 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她的心意。
可闻夏不是旁人,他也不是第一日认识百里澄了。
外人是因为畏惧长公主的权势地位,加上未知她的心思,故而产生恐惧。他知道百里澄这会儿应当是生气了,但不至于到发怒的地步,也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可怕。眼下他只是无奈,但也很坚持,“长公主千金之躯,恐陋室不便,有唐突之处……”且不提他们之间的身份悬殊,就是这孤男寡女的,值此深夜也不该共处一室。
本来外面传他们俩的闲话已经够多了,若是今夜长公主特来登他家门的事情被传了出去,闻夏都不敢想象之后湛京城之中有关于他们俩的闲话会传成什么样子。
百里澄看着闻夏那张坚持不肯退让的脸,暗暗磨了磨牙。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让自己进去。
百里澄自然知道闻夏在顾虑什么,说他是顽固不化还不如说他是扭捏,双手抱于胸前,似笑非笑道:“真不知道你唧唧歪歪这些做什么,真有唐突,上一次也唐突过了。我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介意什么?”
闻夏差点被她后面的话噎住,一股热气直冲上脸,若非今日天寒脸上本来就被冻出了一团红,那么他此刻呈现在百里澄眼前的就只有这一团羞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