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侯被老妻一通指责埋怨,实在是又头疼又烦躁,最后自个也怒了,“二郎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他自找的。是我叫他放着与宜城公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争这个爵位的么?这爵位要是能给他,我能不给么?你怎么不问问他私底下背着我做了什么事情?这爵位给了他,整个庆阳侯府那才是全完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也该他自己担着。”庆阳侯咬着下颔,磨着牙齿,“什么好处都想要,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这次只是小惩大诫,他们的夫妻情分早就消耗尽了,下次宜城公主那边就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了。见他好自为之吧。”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庆阳侯也是心累,懒得再看这个儿子,一甩袖子走了。
庆阳侯夫人看着人事不知的儿子,只得默默垂泪。
贺文渐挨打的事情就这么按住了,没有闹出来。可是这事本身就是崔栋给顾晟开下的套,远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崔栋令人暗中观察顾晟开的动向,再将元凶是顾晟开的事情透露给了贺文渐知道,然后两人私下里闹开了,给他们看了一场好戏。
-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184章 山陵崩
贺文渐早早没有想到找人打自己的竟然是顾晟开, 一想到那厮还假惺惺地来安慰自己,气得想刀了顾晟开。可冷静下来之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报复回去。
如今的他, 还有谁愿意帮他出头?
他已经被宜城公主抛弃了,就连庆阳侯府也放弃了他,就算是定安王也不会为他出头的。定安王正是看重顾晟开的时候,怎么可能因为顾晟开为了取信椒房那边的人打他一顿而为他将顾晟开如何。毕竟,两相对比起来, 如今的顾晟开比他更有用不是么?
思及此, 贺文渐心下更加悲凉, 他是如何到了这般境地?
贺文渐内心的悲凉无人可知,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如今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崔栋帮宜城公主出了气,从宜城公主那里得到了数瓶好酒, 拿出一半分享给百里漾,作为他的送别礼物, 豪迈道:“虽不能做一处畅饮, 但好酒共享, 你我两地也能同饮。”
“好,你我且共饮此酒。”百里漾欣然接下了他的送别礼物。
几人上前送别叙话,目送着百里漾的车驾一行逐渐远去。百里漾驾马行出一段路,不由得停步回望,遥望着道路旁目送他远去的至亲,他的视线更多的想要落在长姐百里澄身上,可因为距离过于遥远,目力不及,他只能够看见长姐的人影, 却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
百里漾心中沉重,并非是因为离别,而是因为临行之前长姐同他说的那句话,长姐说,“前日你已往宣室殿去过,情状如何你也见过,心中多少要有所准备。”
当时百里漾听得便是一惊,他看向长姐,却看到长姐沉如渊潭的眼眸,心也沉下去了。长姐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正因为知道如此,他的心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百里漾很想就此打马回去,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只能一路不断地回望那座湛京城,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春去秋来,禁中第一片黄叶落地,昭示着今秋的到来。
秋风起,泛起了一丝凉意。
宣室殿内,躺在病榻上多日的皇帝感受到了这股秋凉之意,连日昏沉的脑袋忽然间觉得清明许多,就连倍感沉重的身体也觉得松快了不少。他叫来殿内伺候的内侍,扶他到外边走一走。
昏睡多日的皇帝醒来,实在是一令人振奋的消息,左右当即去通知皇后、太子等人,乃至前朝的三公九卿等重臣也陆续收到了消息,纷纷入宫要面见皇帝,确认皇帝的状态。
入夏以来,皇帝先是毫无预兆地昏厥过去一次,吓得前朝后宫皆是大惊,后面虽然醒过来了,但整个人的状态却是极其快速地衰落下去,之后便是昏睡,时间从一开始的一日,三日,最后发展到五六日才能醒来。
这无疑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几年大多数时候是太子在监国,朝臣们已经与太子磨合得差不多了,纵使皇帝骤然昏厥,众人虽然惊慌,但总体上还是稳得住的,朝堂各处也没有因此发生什么大的动荡,一切都在平稳有序地运行着。
皇帝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是愈发不好了,在清醒的时候召大臣入宫,吩咐他们尽心辅佐太子。如此,朝中大臣心中也有数了,太子已是板上钉钉的继任之君了。
率先赶来的是皇后。事实上,自皇帝开始昏睡不醒之后,皇后便从椒房殿搬到了宣室殿偏殿,以便能够照顾皇帝。今日皇帝醒来之时,皇后因为要处理一项宫务而暂时离开了,因而未能第一时间见到皇帝醒来。
“陛下。”闻得皇后醒来,皇后欢喜不已,上前轻唤了一声。
皇帝见她匆匆赶来,苍白的脸上徐徐绽开笑容,他对皇后说道:“今日忽然觉得精神许多,好久没有到后面走走了,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皇后看着皇帝朝她伸来的手,这一幕仿佛与多年前重叠了,劝说的话消散了,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搭上了皇帝的手,展露笑颜道:“好,陛下想去何处,我都陪着。”
帝后携手在前漫步,随从的侍从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缀着,以免扰了前面两位主子的兴致。
皇帝走得慢,一路心情很好地赏着周围的风景。其实皇宫之中更多的是宫室建筑,间杂着花草树木点缀,且处于安全考虑,为了防止贼人藏匿,禁中的树木不能过于高大。这样的景色自然没有什么可看的,否则往年皇帝也不会带着宫中妃嫔、皇嗣往出避暑了。
只是皇帝因为多日缠绵病榻,眼见秋风起,外面秋阳灿烂,这才生出了想要走一走的心思。行至一棵树下,恰有一阵风来,摇动树叶飒飒,片片树叶落下,皇帝抬手去接,一片灿若金黄的树叶落在了他的掌心,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叹息道:“今年的秋来得正是时候。”
随后皇帝将那片落叶放入皇后的手心里,看着妻子不再年轻却无比熟悉的容颜,他既笑且叹,“匆匆几十年陪我走过来,辛苦你了。”
“谈什么辛苦,陛下今日一定要同我说这些见外的话么?”皇后似乎知道皇帝要说什么,却不愿意再听他说下去,转移话题道,“宫中之景过于单调乏味了,等过段时间陛下身子好些了,我陪陛下往行宫去住几日。那附近有一片枫林,秋来红叶似火,很值得一观。”
皇帝静静看着她说完,摇摇头,有释然也有遗憾,“我去不了的,卿娘。抱歉,我不能陪你去了。”
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体糟糕到什么程度的,这些日子他偶尔也有过短暂的清醒,太医越来越含糊的说辞与为难他并非是没有感知到的,冥冥之中他自己也有直觉,他大抵是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今日醒来时,他睁眼看到殿外投映到殿内地面上的一片金光,那股感觉就更加强烈了,他知道,他活不过今年的秋日了。
惶恐么?自然是惶恐,几乎很少有人不畏惧死亡。但惶恐改变不了什么,其实这几年身体的逐渐变糟已经在预示这个结局了,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好了人之将死的准备,也做好了将身后这偌大王朝交托的准备。
太子很好,他的品行和能力让自己能够放心地将大衍交到他的手上。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太子的身体以及子嗣问题,但这也并不难解,相信他们的孩子们能够解决好的。
“大郎、大娘还有五郎,他们都是好孩子。不管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帝王,我都相信他们,相信大衍能够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之下变得更好。”皇帝的话说着,已经有了交代后事的意味了。
皇后却听得脸色微变,她脸上的笑意终究是没有维持住,眼前逐渐朦胧,扭过脸去拭泪,嘴上强硬道:“今日你要是同我说这些的,那别说了,我不想听。”
“卿娘。”皇帝微叹了口气,抓着皇后的手扣在心口,胸腔下的跳动已经不是那么的有力。他走了一段路,又一连说了这么多话,气息已经开始有些不稳了,“我怕我现在不说,后面可能就没有什么机会了。其实这些年来,有太多委屈你的地方了。这辈子恐怕是难以偿还了,想许你下辈子,又怕自己一厢情愿。”
他们年少夫妻,当年的婚姻固然有政治联合方面的因素考量,但更多的是彼此心意相通,他当年是许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只不过后面情势变化,他没有能够信守诺言。其实,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有太多对不住妻子的地方,只是他已经无力去弥补了。
听到皇帝替她受到的委屈,皇后的内心情况是复杂。诚如皇帝所说,她这些年受到的委屈确实不是假的,不管皇帝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些更多的是妥协之下的无奈,她能够理解皇帝的选择,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没有因此而受委屈。
可她不会只执着于受过的委屈,将自己变成一个怨恨之人。她也记得皇帝对她的好,乃至今日,她都不会后悔当初选择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