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他一如既往地爱着不曾相识的人。
游乐场足够大,五只警犬在里面你追我赶地疯玩着,追风还与茉莉玩起了拉力游戏,被她们扯着的布圈是贺莹莹送给追风的礼物,除了贺莹莹,其他训导员也给追风赠送了礼物,不算昂贵,但都是他们的心意。
走廊里,两个训导员很轻松地聊了起来。
“放心了吧?我一早都说了,其他警犬不会排斥追风,你别多想,她们高兴还来不及。前几天我一说追风要回来,黑壮疯了似的拆犬舍,还有其他三只警犬时常望着追风住过的犬舍,她们都在等他回来。”刘毅安抚彭和州,“我看追风恢复得很好,跟之前一样,不是说他曾抑郁吗?”
“一开始是,他可能偷听到我打电话,知道自己要退役,不吃不喝了几日,后面实在没办法,我跟他说他养好伤就能回市局,他就积极配合治疗。”彭和州眼神柔软,看着五只警犬的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我就申请让追风归队,所幸上边同意了。本来以为要磨很久,或者上边不同意,我当时都已经想好了,如果追风不能重新服役,我就把训导员这份工作暂时辞了,去陪伴他走出来。”
追风是他从一堆小狗中一眼选中的,从两个月带到现在,浇灌了无数的爱意,让他弃追风于不顾,跟拿刀子割他的肉没什么区别。
“警犬知道自己跟别的狗不一样,他们有责任心有担当,才两三岁的年纪你让他退役,他当然会不舒服。”刘毅感慨,“我见过不只一只警犬是这样,大部分受伤提前退役的警犬都会出现这类问题,有些郁郁寡欢,不吃不喝最终饿死。”
狗狗明白荣誉以及责任,他们都懂的。
“追风被送进手术室那天,我坐在外面,想了很多很多东西,他刚断奶就被选上去训练,忍着恐惧经历一场又一场的排爆训练,我无法想象如果追风不能回来服役,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彭和州有些哽咽,警犬就像他的孩子,倾注了那么多心血,他想追风平平安安到老,退役后被他领养,度过一个安详的晚年。
“一切都过去了。”刘毅拍了拍彭和州的肩膀,“看追风精神状态这么好,今天晚上的巡逻让他去吧,他已经等不及了。”
“好。”彭和州擦了擦眼角。
*
自从天阳市挖出323大案,巡逻的力度又上升了一个等级,今晚本来是九月与黑壮去巡逻,不过搭档换成了追风。
警车往两个方向去,九月吐着舌头散热,贺莹莹摸了摸她的头,把手里的小风扇对着她,“吹吹就不热了哈。”
现在还不到四月份,棉衣棉被还用着呢,警车也不可能开空调。
偏偏九月身上毛毛多,像盖着一层大毯子,热得很。
“吱——”警车忽然一个急刹车,九月嘴筒子撞在了前排座椅上,敏感的鼻子抽痛抽痛,“汪!”她骂骂咧咧,听着开车的警员给她道歉,“九月撞疼了吗?回去给你买火腿肠,对不起哈,前面有人跳河,快下车。”
关乎正事,九月脸色一正,严肃着一张毛茸茸的狗脸下了车,随后直奔被三三两两的围观群众围着的地方,那是一座桥,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坐在桥杆上,旁边一男一女在劝他下来,还有两个民警在身后跟着一起劝。
“你先下来,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你看你,在大庭广众闹出这样的事,还阻碍了警察的时间。”男人说,饶是在劝说也根本掩盖不住那股说教的语气。
“凌霄,听话,快点下来,你要是不喜欢那个辅导班,妈妈给你换一个,换成一对一辅导怎么样?”
站在侧边,九月看见了男孩的脸,很稚嫩,眼下有一个大大的黑色眼袋,看幼小的脸与纤细的身量,她觉得这个男孩顶多上初二。
“我不上辅导班,也不想一对一辅导,我讨厌学习,我已经是全级第一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我学那么多东西?”男孩有些崩溃地大喊,他摇摇欲坠,却依然在捍卫自己,“我很累你们知不知道,很累啊,早上五点起床,练一个小时口语,然后去上学,五点放学就去上辅导班,一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家,回去还要接受你们的盘问,十二点才能上床睡觉,可我神经衰弱,两三点才能睡着,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三年啊!”
九月听了都有些震惊,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这也太过分了吧?还是个孩子,你作为大人这样的作息都受不了,何况这么小的小朋友。”有个大妈直接斥责这对不称职的父母,“天见可怜的,恐怕没睡过一个好觉。”
“人家父母会害他吗?你就是多管闲事。”一大爷嘟囔了一句,旁边有人对他怒目而视。
得到了支持的男人脸色转好,原本脸上挂不住的女人也稍稍安定,哄着男孩,“是啊,爸爸妈妈会害你不成?听话,你下来,我们回家开个会,你要是不喜欢辅导,先停了,怎么样?”
“章凌霄,你已经长大了,别闹小性子。”章父皱眉,“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自己憋着又怨恨我们,我们是你爸妈,是你的长辈,做事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怪我们?”
“为了我好?可是我现在一点都不好,你们就是自私自利,你想去美国上大学,没做到就规划我去美国读书,还有妈妈,你奥赛没有得奖,就鞭策我,让我一定要得奖牌,可是我不喜欢,我不想要!”章凌霄抓着栏杆的双手在逐渐放松,“我去死好了,只要我去死,这一切就与我无关。”
民警们把章父章母拉开,贺莹莹等人上前,“你叫凌霄?寓意很好的名字,你身上是市一中的校服,你读几年级?”
“初三。”章凌霄乖巧地回话,满是泪痕的脸转过来,对贺莹莹说道:“姐姐,你不用劝我,我不想活了。”
说这句话时,他很平静。
没有挣扎,没有留恋。
贺莹莹心里一紧,立即说道:“等等,我没有想劝你,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喝点水,听你的嗓子都哑了。”她递出一瓶水,而就在章凌霄注意力被她吸引住之时,一个巡警在另外一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往后躺倒,把章凌霄拉到了地上。
章父章母立刻上前,在章凌霄起身时章父给了他一个耳光,怒道:“记住这巴掌,以后要死要活的时候想一想你的成绩,你辛辛苦苦得来的,别人羡慕嫉妒都得不到,你随随便便就想不要,你怎么这么任性?”
“别打孩子,他情绪不稳定。”贺莹莹忍不住骂他们两个,“有你们这么当父母的吗?一点都不在意孩子。”
“我们管教孩子,不用你插嘴插手。”章父毫不客气地说道,“回家!”
而在此刻,九月却从章凌霄身上看见了预见画面。
【章凌霄跟着父母走到桥边的停车点,在父母陆续上了车之后,他突然往桥边猛冲,瘦弱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头朝下,一头栽进河中,南川省多雨,河道水位高,他在水里呛了几口水,被救上来,随后送往医院。】
【在医院住院的当晚,他和父母又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这一次他真的绝望了,于是割腕自杀,临走的时候,他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九月心情复杂,贺莹莹拉动牵引绳时她回过头扭了扭,贺莹莹就解开了扣子,低声问她,“怎么了?”是章凌霄还是路人有特殊情况?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还顺着九月视线看过去,发现她一直紧紧盯着章凌霄。
三、二、一,九月在心里倒数,而后猛地冲了出去,在章凌霄即将跳河的时候一把咬住了他的后领子,“噗”的沉重一声,她成了肉垫,章凌霄压在她身上。
“啊——”副驾驶的章母被这一幕吓了一跳,下车后赶紧跑过去扶起章凌霄,她没想到儿子真的敢跳。
“你们要带孩子去医院检查,看看身体有没有受伤。”贺莹莹隐晦地说道,她觉得章凌霄要去看心理医生,不过这番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以免再次刺激到他。
这回,章父章母看着章凌霄上了车才放心,九月与贺莹莹望着车子离开,皆同时叹了一口气,忧心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再次上车,有个巡警就问,“九月怎么知道章凌霄又要跳河了?”
九月用头去蹭贺莹莹的手,贺莹莹捏捏她的耳朵,不动声色地解释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小动物一般都会有敏锐的直觉,像乌鸦报灾,我们九月在训练基地就能预感到地震。而且九月是搜救犬,学习的课程以及通过的考核中都有类似的情况,她见过,所以会很注意这一方面。这也是九月责任心的一个表现方式,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