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宅的把戏不过如此,有什么难猜?”孟清辞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忽然用尽全力将他推开:“你亲祖母,便是你祖父的心爱之人,当年还不是被贬妻为妾,如今又如何了?你如今也想步你祖父后尘?先弄出个庶长子来?你是想让你儿子重蹈你父亲的覆辙?还是走你走过的路?”
提及此隐痛之事,如巴掌抽在脸上,傅晏桉面上略有难堪之色,强自辩解:“绝无可能,你和她不一样,我定然会护你周全。”
孟清辞呵笑:“你祖母当年可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以你祖父当年的权势,尚且护她不住!你又拿又什么保证?”
她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决绝愤然:“你明知我最恨伏低做小!何必再用些喜欢不喜欢的话来诓骗我?逼我与你为妾,仰人鼻息苟活?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干净利落!”
话音未落,她猝然抄起妆台上刚卸下的那支发簪,尖锐的簪头死死抵住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紧紧压在那清晰可见的青色血脉之上!她的眸光冷冽如寒潭,浑身充斥着玉石俱焚的决然。
“如何便要你做妾,又几时诓骗过你,你快快放下,千万别伤了自己。”傅晏桉脸色骤变,目眦欲裂。他深知她性烈如火,此刻半步不敢上前,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发颤,慌忙解释起来:“苏姑娘无娘家亦可以依靠,待她油尽灯枯病逝,我便可以继室之礼,堂堂正正迎你进门!”
从前他只道择妻当选个大度能容人的,如此方能不委屈了晴儿。自那夜廊庑下与晴儿一番剖白后,傅晏桉知晴儿断不可能与人为妾,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如今有了苏湘的自荐,倒觉得是一上策。这般女子精神不济,寿数不长,多半无暇争宠;他只需将人风风光光迎娶过门,好生“供”着,待时日久了,油尽灯枯,他再以继室之礼迎晴儿进门,岂非万全之策?
孟清辞听着他这番“谋划”,只觉得荒谬绝伦,手中的簪子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她唇角噙着一抹极冷的笑意,语带嘲讽:“既如此,何不更干脆些?你与她定了亲,等她一死,直接迎她的牌位过门,做个现成的鳏夫,岂非更快更稳妥?那时再来娶我,我便依了你。”
第17章 暗藏祸心
傅晏桉诧异她的大胆言辞,她歪着头看他,双眸里有不谙世事的天真,他有些受伤:“你.......荒唐,哪有男子迎娶牌位过门?成何体统?你竟然不信我至此?”
孟清辞状似疑惑不解问他:“女子既能抱着牌位嫁人守寡,男子为何不可?”
傅晏桉被她这离经叛道的论调气得脸色阴沉:“荒谬,简直是大逆不道。”
孟清辞不为所动:“你说的天花乱坠,于我不过是口蜜腹剑的毒药,一个连我的性命都不当回事的人,能指望他的‘喜欢’多长久?之前你祖父为了你祖母肯赴死,你呢?到那时,你能也为了我死一死吗?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又去哪里知道呢?”
傅晏桉的真心被她如此践踏,却因她言语间的凄楚而怜惜她,心口如同被万针攒刺,密密麻麻的疼。他紧蹙着眉心,胸膛剧烈起伏,克制心内奔涌的暴戾之气,他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音色发冷:“你休要以为无理取闹,以为说些刺心的话,就可叫我愤而罢手,便与你说开罢,你想出府,自此与我一刀两断,万不可能,此事由不得你。”
“呵,亏你还是堂堂刑部员外郎,竟用这等幼稚言语来糊弄我一个小女子?”孟清辞见火候已到,才慢抛出真正的杀手锏,语气充满讥讽:“你如何保证她那顽疾确是不治之症?你一个在刑部断案如神、深得帝心的员外郎,竟对一个仅一面之缘、又觊觎你正妻之位的女人深信不疑?你在刑部办案,也是如此轻信人言、不查证实的吗?哦——我懂了,”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你们惯用的,是刑讯逼供那一套吧?”
傅晏桉知那日到底叫她窥到了身上的血污,此时拿话刺他,被她气的不轻。他几息间又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晴儿的脾性虽说倔强,却也从未对他如此言辞激烈、步步紧逼过,察觉里面的猫腻,疑惑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孟清辞侧过清艳绝伦的小脸,连眼风都懒得扫他一下,嫌恶之色溢于言表:“你这个刑部员外郎不是厉害得很?你自己不会去查么?问我一个只能困于后宅、任人摆布的婢女作甚?”
“你......尽是胡言乱语,我几时当你是奴婢使唤过,你真是没有良心。”傅晏桉此刻已被她连消带打,治得死死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屈至极。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你先将簪子放下,我何时真正逼过你?不过是你如今要出府去,才有些急切罢了。苏湘之事,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今日便与你把话说清楚,你想叫我做妾,是绝不可能的,除非你想我像你祖母一样,那我便立刻死在你面前。”她知道傅晏桉今日蓄势而来的逼迫,已被她彻底搅乱。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的气势已颓。她口中说着狠话,心中却已大大松了一口气。
傅晏桉看着她颈边寒光闪闪的簪尖,那决然的眼神让他不敢赌,只得妥协让步:“好,我不成婚,你等我,你再等我两年。”
如同傅晏桉了解孟清辞,孟清辞同样洞悉傅晏桉此刻最想抓住什么。她立刻给出保证:“随你。但我要先出府!这侯府,我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这是她最终的目的。
傅晏桉虽尚未着手调查苏湘,但孟清辞言之凿凿且态度如此激烈,他已信了七八分,自知理亏,知今日难以转圜,只得答应她先出府去。
看着傅晏桉终于转身出去,房门被关上,孟清辞冷哼一声,将手中紧握的发簪随手掷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镜中映出她冷漠似神袛的眉眼。
心想:等你查清楚?呵,那时她早已远走高飞,离开这京城是非之地了。今日不过是用这苏湘之事迷惑傅晏桉的障眼法。
至于那位素未谋面、却对她暗藏祸心的苏小姐,会不会因此惹来傅晏桉的报复,那就不在她的考虑之中了。
她也本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良善之辈,横竖是那苏姑娘自己先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要富贵险中求,技不如人,怨不得人。
翌日,孟清辞本想赶早悄悄离府,直接乘船离开京畿,彻底摆脱侯府这一摊子污糟事儿。
不想她才洗漱穿戴妥当,傅珩的侍卫墨简便找上门来。
墨简叉手行礼:“晴儿姑娘早,主子请姑娘去一趟无衡山房。”
孟清辞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脸色冷的能滴水,却也知此时不宜开罪傅珩,只能忍气吞声的跟着墨简去无衡山房,她边走边问:“这般时辰急着唤我,可知是何事?”
墨简被孟清辞甩了冷脸,无奈的摸摸鼻子:“主子的官服昨儿不慎破了,府里的绣娘皆不济事儿,只说想要补的天衣无缝,满府里,只有晴儿姑娘有这个本事。”
孟清辞压下心底窜起的火儿,要不是看在要出府的份儿上,她定要叫绣房的几个脱层皮,竟然敢算计到她的头上来,却也不肯白白吃下哑巴亏,冷嗤:“亏了她们手艺不济,偏生了张献媚的巧嘴!不知情的,还当她们是主子,我是绣房里呼来喝去的奴才呢!依我看,往后也不必做活了,只消知道府里哪个伶俐,随便叫她们指给主子好了。”
墨简被怼的额角冒汗,心想这本来就是寻她过去的个托辞,要他如何接?
“呵,我如今已不在府里当差,过来,看的是你们三爷的脸面。她们在我这里,可没什么脸面。”孟清辞不满意他的沉默,她一脚踏进无衡山房,转身嫌弃的上下打量墨简,倨傲问:“怎么?她们的月例银子落不进我的口袋,我倒成了奴才里的奴才,专捡她们挑剩的活儿干?你们主子素来规矩严明,就这般纵容绣房糊弄差事?”
墨简此时如何还听不明白,他心虚的觑一眼孟清辞,她站在门内,大有他不开腔让叫她满意,她就转身离开的架势,只得硬着头皮道:“自然是要罚的?”
孟清辞秀眉微挑,饶有兴致:“哦?如何罚?说来听听!”
‘天爷’——墨简心中叫苦不迭,暗道墨松说她脾气不好还是客气,晴儿姑娘明显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总之死道友不死贫道,咬咬牙回道:“罚一月阅历,杖责......杖责十五。”
孟清辞这才缓和了脸色,满意的颔首:“什么时候打板子,叫我一声,毕竟我今儿没月例银子拿,总要听个响儿,打板子的响儿也勉强凑合。”
言罢,转身往里去,还心情颇好的问:“在哪里?”她裙摆转着飞扬的璇儿,霎时好看。
只墨简无心欣赏,还陪着小心道:“在主子书房,晴儿姑娘自己进|去便是。”
孟清辞踏入书房,不想傅珩此时并不在此间,他的绯色官服和绣线放在窗下的软塌上,一旁小几上还备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