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已经烧傻了,喃喃的说着胡话:“娘,我饿啊,娘!”
喉结都还没长,还是童声,那还是个孩子。
下属对着林衍苦笑:“没办法啊,中原大地上长了毛的都死完了,我们一轮轮的征兵,就只能征到这么大的,让在战场上跑呗,当兵好歹能有顿饱饭吃不是?”
十二三岁,毛都没长的孩子,上了战场能活几天?
而且当兵也没有饱饭吃的。
林衍的独立团,军饷已经拖欠了一年多了。
食物也是时段时续,后方供给越来越慢,伙食也越来越差。
幸好最近日军在中原的大部队在围攻太行山,他们才能有喘息之机。
可是国军从指挥部到后勤处,全是一团糟乱。
那年轻的小兵会死,但死之前,他甚至吃不到一顿饱饭。
林衍缓步走在战壕里,看着他手下的战士们,就仿如看着人间炼狱。
基本全是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刚长喉结,这仗怎么打?
突然,下属提醒说:“林团,有飞机经过!”
林衍应声仰头,就见一队美式霍克战机伴着一架客机,飞往了汉口方向。
那飞机是从庐山,蒋大总统那边来,要前往商议抗战的。
那也是莫大的好消息,毕竟处在前线的国军将士,真要撑不下去了。
他从兜里掏出香烟,一支支的分给驻守战壕的士兵们,再用zippo帮他们点燃。
拍拍一个小兵,他说:“武器会有,援兵也会有,咱们,也必将胜利!”
小兵们抽着老大的烟,虽瘦如骷髅,也个个兴奋,举起举头说:“我们必将胜利!”
出战壕,上了指挥车,林衍也要出发,前往汉口出席和谈。
这时他心里还是很感激蒋大总统的。
感激他能于关键时刻放下党争,与共方精诚合作。
他心里也怀着满满的,对未来的期许。
他觉得只要双方能精诚合作,就必能赶走侵略者!
……
赵勇在跟林蕴见面之前,刮废了三把剃须刀。
没办法,他的胡子太多,也太粗了。
他们的军装还是后方女同志们自己纺出来的粗麻布,皱皱巴巴,邋里邋遢。
卡车一到汉口,由军事总指挥,大家敬爱的总理率理的和谈团就跟国军方面负责人们展开了详细的讨论,而像赵勇一样的情报工作人员,也要忙着开展地下工作。
赵勇不但刮废了三把剃须刀,包里还有一套专门叠的周整的新军装。
等车进城,下车时,他已容光焕发了。
负责跟进他和林蕴的情报工作的组织人员都得夸一句:“赵队真是一表人才。”
赵勇是板寸,不需要梳,但得撸两把。
他笑着说:“我这算什么,你还没见过林蕴穿军装吧,那才叫真正的一表人才。”
工作人员一直在窃听赵勇,但还真没见过林蕴那个大美人儿穿军装。
不过他提醒赵勇:“林蕴可是特情人员,你一定要小心。”
赵勇自信到盲目,打个响指:“我最后再纠正你一遍。她,是咱的人!”
工作人员简直头疼:“她给的水你不能喝,饭你也不能吃,睡觉时也要留个心眼,组织是批准了你们的婚事,但是赵队啊,敌我殊途,你要提高警惕。”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处响起一声口哨,赵勇也是拔步就走。
工作人员顺着口哨看过去,瞬间也想竖个大拇指。
国军的美式军装,特殊的毛呢面料,男人穿着就很帅气,女同志,尤其是身材高大但又瘦削的女同志一穿,那简直,比男人还要英姿拔发的帅气。
是林蕴,刚刚从一台指挥车的驾驶座上下来。
她穿着雪白的衬衫,棕绿色的军装,皮带上一边是枪,一边是匕首。
一双长筒皮靴衬的她双腿又细又直,双手负于后,她笑望着狂奔而去的赵勇。
她是美女,但更是一员英姿勃发的军人。
工作人员觉得,除非她真有一腔赤诚,否则就不可能爱上赵勇。
因为赵勇精心打扮大半天,但站到林蕴身边时,不论帅气还是英姿,都远不如人家,他土气的,简直就像个泥腿子。
工作人员当然不能只看美女,得赶紧找个地方开电台,窃听。
因为到底是林蕴搞定了赵勇,还是赵勇搞定了林蕴,那关系着多少地下党员的生命,可马虎不得。当然,他俩的对话也足够精彩,很值得一听。
此刻他俩上了汽车,正在边走边聊。
或者说,是赵勇在不停的叭叭。
他说:“就在咱们分别的这一个月,晋察冀的日军集结兵力,共向太行山,我方根据地发起了七轮围剿,平均三天一次,但你应该收到消息了,他们,全败!”
还是他:“而我们跟日军的兵力是十比一,太行天险当然是我们致胜的关键,可老乡们的支持也不容忽视,我真想带你进太行山看看,什么叫个全民皆兵。”
林蕴笑问:“中原老百姓大半进太行山了吧?”
赵勇笑着说:“感谢敌后的战友们,把能动员的,全动员进山了。”
日寇霸占了平原,老百姓都被逼的进了山。
可是,他们在敌后革命军的号召下,也已经武装起来了。
为什么太行山根据地能以少胜多,就是因为他们,因为那些朴素的老百姓。
林蕴点头,但叹息:“正面战场主要是对方火力太强,尤其是空军,而上面……”
赵勇说:“你们高层在等美军的支援,但美军不可能无条件提供支援,人家要签合约,要的是三十年,五十年后的利益,老蒋不想做卖国贼,就会犹豫,对不对?”
又说:“你应该也了解过,日军对太行山发起的叫‘九路围攻’。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他们已经败了,几个月的太行山战役也充分表明了,我们可以以少胜多,而我们之所以无法赶走侵略者,症结只有一个,两党无法精诚合作。”
林蕴开着车,穿行在人群如给的大马路上,时不时拍两下喇叭。
但突然,她生生刹停了车。
因为路中间,有个破衣褴褛的老妇人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那老妇人的棉衣处处露着絮,看起来很胖,皮肤还泛着光泽。
但只要有经验就懂,那妇人是饿到极致后的水肿。
这一栽倒,她就永远都爬不起来了。
长久的被侵略,战争让整个国家,所有人都麻木了。
会有行人停下来瞅一眼,也会有人好心的,往那妇人脸上遮一张报纸。
也有警察慢悠悠走过来拖尸体,一拖之下,看那妇人的怀里滚出个赤身裸体,瘦如柴的孩子来,试试鼻子,发现也已死去多时,倒提着放进了收尸车。
赵勇停止了侃侃而谈,沉默的望着路上忙碌的麻木的警察。
看着警察把那饿死的孩子扔进收尸车。
半晌,他掏手帕去揩妻子脸颊上的眼泪:“两党马上合作,一切也都会好起来的。”
林蕴一手抚着小腹,吸了吸鼻子再回眸,眼里还有泪花,唇角却带着笑。
她先说:“真奇怪,好像不只咱俩能聊,你看那边……”
再说:“那个屁股上打补丁的,是你们在山西的总指挥吧,那个笑眯眯的,是我们在山西的总指挥,他俩居然能走到一起,那瞧着像是要,上酒楼吃饭去?”
赵勇指另一边:“看看那几个,一看就是要去喝酒。”
今天要商讨战略,两军作战部的指挥官们汇聚一堂,全在汉口。
很多报社的记者之前预测的是,两军的指挥官们必然剑拔弩张,吵的不可开交。
但让所有人震惊的是,事实超乎大家的想象。
这是国军的地盘,而前线的国军将士作为东道主,热烈欢迎了共方的将士们。
在战场上大家本来是死对头,但今天全聊的不亦乐乎。
当然了,不论国军还是共军,都是炎黄子孙,也都是平头老百姓。
国难当前,他们有太多想聊的。
林蕴再吸鼻子,看马路被清理干净了,继续开车,边走边说:“在我看来,合并两党纯属高层的幻想。通过今年太行山脉,你们的以少胜多,也希望大总统能看到你们的优势,以及你们对于老百姓的统战,和老百姓在战局中的重要性。”
她回瞟赵勇一眼,不吝夸赞:“赵队,我觉得你们做得好极了。”
赵勇哈哈笑:“所以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林蕴也坦然的说:“对不起,前几年针对你们的地下党,我做了很多错事。”
想起死去的战友,赵勇也很难过。
但说开心的事吧,他说:“等战争结束,我就带你去太行山,去陕北。”
又说:“闲时我们是农,战时我们就是兵,鬼子烧了我们的庄稼,我们就立刻抢种,鬼子来扫荡,我们就以民居为踞点跟他们搞游击战,分批蚕食。这是我们的国,也是我们的家,小鬼子全国才多少人,咱们呢,有多少人。只要咱们全民皆兵,打死了我们就接着生,一茬茬的孩子长起来全是兵,还能赶不走小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