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上羽绒服看镜子,先说:“真好看!”
又说:“这衣服衬得我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凌成,你眼光真好,真会买衣服。”
赵凌成虽然脾气坏,但吃甜言蜜语,只要妻子嘴巴稍微甜点儿,他就能被哄开心。
他也看镜子,依然骄傲:“咱俩,是全首都最好看的退休干部。”
陈棉棉拉起帽子,也说:“要遮住了白发,咱还能冒充一下年轻人呢。”
腰不弯背不佝偻,也就头发白了点,遮起来,他俩确实还可以冒充年轻人。
对着镜子臭美了一番,陈棉棉出门了。赵凌成紧随其后,还专门帮妻子拿了枚口罩。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了,他们夫妻一起做了个长梦,梦到了2015年。
当时看到陈棉棉被人群簇拥追捧,赵凌成也曾猜想过,她后来到底当了多大的官。
但人是无法想象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的。
所以他猜测的是,她大概率是做了首都或者某个直辖市的书记,才会人尽皆知。
直到真正经历了他才知,他的妻子不是在国内出名,而是扬名全球。
外交部的陈部长,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要走进群众,就得把口罩戴起来。
……
赵凌成自己开车,带陈棉棉到了一个居民小区,兜兜转转的,俩人到了小区的游乐场。
游乐场里都是宝爸宝妈,或者老人带着小宝宝们。
大冬天的,小宝宝们出门也都裹着厚实的棉袄,戴着帽子大口罩,个个肥嘟嘟的。
陈棉棉以为赵凌成跟大多数人一样,是老来想要孙子了。
她遂说:“你现在想抱孙子可晚了,妞妞年龄也很大了,而且她一心要赶在退休前搞定登月的事。是不会结婚,更不可能生孩子的。”
赵凌成没说话,只一个个的看着小宝宝们。
陈棉棉于是又说:“你也别想领养,我虽然喜欢小孩,但可不喜欢带孩子。”
赵凌成终于说话了,却是反问:“难道我就喜欢带孩子呢?”
他俩自私自利,都不喜欢带孩子。
陈棉棉不明究里,遂又问:“那你眼巴巴的来这儿,一个个的看孩子干嘛?”
说话间从,从远处跌跌撞撞的,跑来个穿着粉色的,连体兔子服的小宝宝。
那宝宝顶多一岁过点,在学走路,却直直奔向赵凌成。
他也立刻弯腰,扶起了差点摔倒的小宝宝。
陈棉棉下意识说:“好可爱的宝宝。”
赵凌成抱起孩子来悠着,却问:“你看她像谁?”
陈棉棉心中一动,说:“这是个女孩儿吧,她的眼睛好像咱家妞儿。”
说话间婴儿的家长,一个三十多岁的宝妈赶了过来。
拐卖孩子的人多,家长们都很警惕的,所以宝妈只跟赵凌成点了点头就抱走了宝宝。
但那宝宝就仿佛跟赵凌成很熟悉一般,伸着小手嘟囔说:“呜呜,抱抱!”
宝妈强行要走,宝宝继续哼哼:“抱抱!”
一岁的小婴儿才在咿呀学语,大概除了爸爸妈妈,也就只能说个抱抱了。
宝妈拍哄着孩子说:“宝宝乖乖,妈妈抱抱着你呢,咱们去看更好玩的。”
但小宝宝手指远处的赵凌成,执拗的说:“要,要抱抱!”
可惜孩子拗不过大人,被妈妈抱着去别处了。
陈棉棉没有再养孩子的意愿,但她很喜欢那个漂亮的小婴儿,喜欢的挪不开眼。
她正沉浸的看着,赵凌成突然于她耳边说:“棉棉,那是林蕴。”
陈棉棉瞬间皱眉,心说这老头怕不是疯了?
她侧眸,就见赵凌成一本正经的说胡话,他说:“赵勇也在,就在这个小区里。”
陈棉棉满头问号,还欲试丈夫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脑子烧坏了在胡说八道。
可她也觉得诡异,因为那个小宝宝在被妈妈抱了好远之后,却依然在远眺着赵凌成。
她的目光就仿佛,她认识赵凌成一般。
但难道说像林蕴,赵勇那样的人们还能重来一回,并幸福成长,长大吗?
小宝宝挥舞着小手,还在呼唤:“抱抱!”
陈棉棉也觉得不可思议,遂又问:“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怎么确定是她的?”
赵凌成是在几个月前,在机场偶然碰上俩个小宝宝的,然后他委托公安专门查旅客信息,确定了婴儿家的住址,又专门来蹲守过,知道他们每天固定时间会出来玩儿。
长话短说,他说:“命运的指引吧,反正我找到他们了。”
顿了顿又说:“棉棉,你的性格是凡做事就总要做到极致的优秀。但人的一生不仅仅只有工作,还有当下,你很优秀,你也总能紧握住别人难以握住的机会,可是你始终没有学会一样东西,放手。你也从来不会享受当下。”
陈棉棉还在看那可爱的小宝宝,还觉得赵凌成突如其来的说教很莫名其妙。
她下意识争辩:“我的工作跟那个女孩儿,又跟林蕴有什么关系?”
赵凌成摘掉手套,握上妻子的手说:“你不是总说世界是属于我们的,也是属于年轻一代的,但它最终是属于年轻人的吗?陈部长,你该学着放手,也该学着休息了。”
陈棉棉皱眉头,下意识说:“年轻一代没有经验,国际格局又一直在变,他们很容易踩坑……”
赵凌成了然,反问:“所以呢,你还在想该怎么推脱我,然后回去工作?”
但旋即又说:“看看那个婴儿再想想曾经,棉棉,其实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是吗?”
陈棉棉放不下外交事业,心里除了妞妞就只有工作,那也是她哪怕有15天的休假,也懒得出去旅游的症结所在。
赵凌成知道她的心思,位置越高责任越大。
当然还有欲望,她不开名誉和鲜花,掌声。
而虽然她一再哄他,骗他说卸任了就陪着他好好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可她的心始终在工作上,哪怕碍于他会发脾气而出去几天,也会心不在焉的。
而他专门带她来这儿,来看那个小宝宝,就是为了劝她收心,放下。
所以他握上妻子的手,再说:“看看她,再回头想想,棉棉,你的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
……
陈棉棉不知道赵凌成是怎么找到那小女孩的,对于他所说的林蕴的事也保有怀疑。
但她思忖片刻后却陡然清醒。
假设那个粉嘟嘟的小宝宝就是林蕴全新的一生,她由衷替她喜悦。
因为虽然社会依然存在种种矛盾和割裂,黑暗和不公,但在全新的时代,孩子们将不必再经历枪声和战火,也不会再有饥寒交迫。
他们仍有困难需要克服,高峰需要攀登。
他们的人生也依然将充满竞争和挑战,他们也会过得很辛苦。
但至少饥饿和寒冷不会再成为他们的噩梦。
而作为许许多多为了解决饥饿,粮食增产而奋斗的人们中的一员,陈棉棉的使命确实已经完成了,因为如今饥饿问题已基本解决。
她也得到了相应的荣耀,二级待遇。
而她做官的初衷,就是退休后的待遇。
如今她也已经拿到了,那她又何必继续不要命的扑在工作上?
再说了,诸如赵勇和林蕴,还有许许多多革命先辈的血肉早已化作春泥,滋养着祖国的辽阔疆域,也滋养着花开与草绿,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看一看呢?
她也必须去走一走,看一看。
因为她一生清廉,当官没捞过一分钱,唯一拼到的福利只有二级待遇。
她也该享受那只属于她的,胜利的果实了。
说回当下,大概是因为小宝宝太闹腾,宝妈就把她放进婴儿车,准备推着孩子回家了。
小宝宝依然看着这边,小嘴咿咿呀呀的。
陈棉棉索性走了过去,摘掉口罩,笑问:“小同志,你能让我抱抱这孩子吗?”
宝妈先一愣,紧接着惊呼:“您是陈部长!”
陈棉棉在宝妈惊讶的目光中抱起宝宝来拍了拍,让给了赵凌成:“抱抱她吧。”
赵凌成有点不确定,先看宝妈。
宝妈正在掏出手机,准备跟陈棉棉合照。
她也一扫刚才的戒备,笑着说:“抱吧。”
赵凌成这才伸出手来,那小宝宝也立刻愉快的投进了陌生爷爷的怀抱。
仿佛很熟悉一般,她用双手去抚摸他斑白的鬓额。
她显然很开心,不停的呜呜,说着婴语,就像小时候的妞妞一般,手舞足蹈。
宝妈挺惊讶的,说:“我家这闺女向来认生,不喜欢陌生人,可是她很喜欢这个爷爷呢。”
小宝宝摸着赵凌成的白发,突然,还是像小时候的妞妞般,手一拽,揪掉了一根。
举着白发,小宝宝继续嘟囔:“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