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茶凉了,程明笃起身去厨房重新烧水。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再回头时,叶语莺微微弓着的肩背,双手攥紧裙摆,指节泛白。
就在刚才,她又开始神经痛了,下意识伸手在包中准备拿止痛药,手在包里摸了半天,只摸到一个快空掉的药盒和几颗糖果……
陡然想起临出门前带了一盒新的,换鞋的时候和房卡一起忘在了酒店……
“你怎么了?”他放下水,语气加重。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胸膛剧烈起伏,用很淡的表情掩盖,声音有气无力:“生理期来了,有点不舒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点嘶哑,像是不愿在这样安静又私密的空间里谈起自己的身体。
程明笃看着她的脸色,眼神稍沉。
“没带止痛药吗?”
“落在酒店了。”她语气很轻松,仿佛只是不小心忘了一个发圈那样,“不过附近药房应该有点远吧吧,麻烦你带我去一趟。”
他拿着车钥匙准备出门:“我直接帮你买,很快。”
她立刻摇头,“没事,你送我过去就行。”
她想要的止痛药如果是用于神经性疼痛的,属于处方药,如果她自己不亲自去,几乎没有购买到的可能。
程明笃没有再劝,只走过去,从一边拿起她的大衣和伞,“外面地滑,我车去把车开到门口。”
这是老房子,停车场设在了后院。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动作慢得像是所有关节都卡了顿。
趁着程明笃去开车,她将最后一粒止痛药拿出,犹豫了一瞬,放在了舌下。
只要在药效过掉之间承接新的止痛药就可以。
车开过来,程明笃上前接她,替她推开门。风一下子灌了进来,虽然这个方位雷暴来得晚一些,但是从极致的湿气和被吹皱的湖面就能判断,雷暴即将来袭。
她撑着伞,他撑着她。
尽管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亲密,但是此刻他用的仍然是绅士手。
他没有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没有强调自己的拒绝,两人都心照不宣。
他们缓步地走下石板台阶,鞋底与潮湿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车停得不远,他打开副驾,护着她坐进去,然后绕到另一边上车。
“医院附近有24小时药房,只有两公里,很快。”他说,语气平静。
她点了点头,将头一偏,额头抵着玻璃,闭了闭眼。痛感如同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大虫,持续地蠕动,蓄势待发,压迫着每一寸神经。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哪怕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眼前的明暗。
路途上,她又回想起了什么,从前没有人跟她提过布洛芬,初潮之后她每个月都抱着一个热水袋咬着牙硬抗。
后来程明笃给了她人生的第一颗止痛药,并且在之后的日子里都在药盒里和她书包的夹层里给她备好布洛芬。
她缓缓睁眼,有些虚弱地体会着身上的痛楚,忽然在想,自己如今这么依赖止痛药是不是这些生命中的关键事件有关。
车停在医院附近的药房门口,她撑着伞慢慢下车,程明笃也跟上来,陪她一同进去。
她让程明笃去车上等她,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坦言,“我有隐疾,顺便买点别的,不方便让你知道。”
程明笃沉静的脸松动半分,原本只是轻皱了下眉,但听到“隐疾”两个字,神色微变。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却终究忍住了,没问。
“我自己来,很快。”叶语莺说得平静,甚至礼貌。
程明笃没再坚持,转身朝外走去:“门口等你。”
她点了点头,转身挪步到了药师面前。
药师认出了她开的药名,脸色一顿:“这个药,需要凭处方拿。”
她早有准备,这些东西都是随时备好的,她平时很难有这样的低级差错。
药装进袋子后的瞬间,她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叶语莺出来了,手里捏着一个浅蓝色塑封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稍微清明了些。
她远远瞧见程明笃站在长廊上,屋檐外细细密密下着雨,他的掌心摩挲着那只已经被她握暖的雨伞柄,眼神沉着。
程明笃一般是鲜少有这样无意识的动作的。
雨势忽然加大,天边远远劈下一道闪电,街道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唯有他仿佛与世隔绝一样,站得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回车里。
程明笃替她关上车门,再上车,车厢门“啪”地一声合上,世界像是被隔音棉包住了。
“严重吗?”他问。
她靠着座椅后背,声音淡,但不冷,是一种掺着疲惫的诚实,“不严重。”
他隐忍又不着痕迹地放过了所有解释。
程明笃没说话,启动了车子。
车子调转方向,从医院门口驶出,重新回到湖边的那条小路上。
窗外雨点杂乱地敲在玻璃上,像一支节奏错乱的鼓点。
一路无言。
回到栖止小筑时,雷声终于滚落,像一声声远古低鸣,在湖面和山林间来回回响。
屋子里依旧温热,客厅传来了电影里熟悉的对白。
“我要准备洗漱下休息了。”她说。
程明笃点点头:“热水已经开了。”
“我住二楼吗?”
二楼是她之前的房间。
“那里已经改成杂物室了,住一楼吧,你不用上楼。”
她淡笑着同意了,细看之下,似乎没有半点失去房间的失落。
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和身体达成某种妥协。等她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抬头,看向二楼尽头处的房间——她曾经的卧室。
目光落在那扇门口,久久没有动。
如果那扇紧闭的大门打开,就彻底剖开了他尘封的心绪。
因为那房间里,一切未变,就连窗帘的褶皱都和她离开前是一致的。
积灰的《阿甘正传》,不是因为钟点工不专业,而是因为他禁止别人碰这里任何陈设,就连电影和书籍的顺序都不允许打乱。
就好像这样就能让这里的时间静止,一直保留着八年前与她相关的一切。
能让他偶尔,走进这时光。
雷声之外,是彻夜未散的风雨,而风雨之中,一场早已无法逆转的旧情,正被时间,一点点剥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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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个红包掉落[三花猫头]
第10章
没有拐杖的今晚,连淋浴她都做不到,只是用毛巾将自己仔细擦洗。
走出浴室的时候,走廊的灯被调暗了,这是程家固有的习惯,一到了晚上十点之后,只要人眼能接触的空间都会换成暗光,以保证所有家庭成员都能入睡。
从浴室的角度隔着走廊她可以看到黑暗的客厅内,投影仪仍旧运转,幕布上闪烁着电影画面。
她下意识忧虑
程明笃会不会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是出于关心还是好奇,很慢地挪步过去,微微探出半张脸。
昏暗的光线下,她于沙发上瞧见了那曾经熟悉如今陌生的人影,脸上的棱角在电影画面的闪烁中明灭不定,鼻梁和下颌的外弧度在淡光下被勾勒出有些锋利的轮廓。
据说插画里人脸都是画师用无数的直线切出来的,大概就是这样的轮廓吧。
她以为程明笃没有发现自己,就不由得多打量的一阵。
在衬衫领口下藏着的深邃锁骨,还有他高大身材下的大骨骼,整个人被精心雕刻又恰到好处的肌肉填充和描绘……
叶语莺想到了什么,呼吸错乱了,刹那间心脏拼命挤压浑身的血液,让心口处都灼灼的。
她觉得这种热血流经四肢百骸的感觉有些陌生了,长期和机器以及程序打交道的她不知不觉好像变成了个死人。
而此刻,死人身上的血,又活络了。
活络得如失控的野马,让她仿佛能感知到程明笃此刻坐着的地方……也是他曾经经常坐着的地方……
只不过,他的腿上会在午夜的时候多了个自己。
她时常会在他午夜观影的时候故意打扰他,默不作声地爬上他的腿,面对面抱着他,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那里总是他身上除了怀抱最温暖的地方,带着脉搏跳动。
他的皮肤触感总让她想起月光的意象,大概是流畅的微凉的,带着干净又清冽的木质香。
他似乎会偶尔无奈,但是又温柔地环住她,任她想一只树袋熊一样栖息在自己身上。
有时候她湿发还没有吹干,将后背的衣料大片洇湿,他会抬手在她身后垫上吸水的浴巾。
她从他颈窝中抬起头,不安分地将腿微微挪动——
程明笃呼吸一滞,喉结动了动,低声警告:“别乱动。”
她脸上露出有些邪气的笑容,抬手用虎口挑起他的下巴,让自己气息染上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