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破鏡重圆]_宿轻【完结】(123)

  *

  头顶是午后压抑的光。

  她推开疗养院的门,安静的走廊回荡着空气净化器低沉的运作声。墙面干净,花瓶里的百合是假花,却散发着真花的香味。

  她坐在会客室里等了十分钟。护士推着轮椅进来时,她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轮椅上的女人穿着整洁,头发泛白,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空茫。

  她喊了一声:“姜女士。”

  她不能叫母亲,因为一旦姜新雪意识到她是谁,就会立刻发狂。

  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缓缓偏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用一种疑惑的语气低声说:

  “……你是社工吧?又换人了?”

  叶语莺点点头,声音低下来,仍然带着些冷淡:“嗯……”

  轮椅上的女人眨了下眼,好像某种微弱的电流穿过大脑,却终究没能唤醒任何记忆。她只是抬手,摸了摸椅边的被子。

  “我昨天梦见下雪了。你不冷吧?”

  叶语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替她理了理外套上的毛边。

  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可那一瞬间,眼眶里还是热了。

  这个女人曾用尽全部的拒斥对待她,如今认不得她,倒是连恨意都没了。

  “你小时候也怕冷。”姜新雪忽然低声说,“每次一冷就跑来抱着我,说妈妈我手凉。”

  叶语莺一怔。

  她没记得自己有过这样柔软的记忆。

  关于下雪的记忆,似乎从来都是姜新雪的谩骂指摘,她披散这头发大叫着,用剪刀将她的书包剪得凌乱不堪,将里面的书本和试卷里嘶得粉碎,扔到了窗外的雪地上。

  她正欲开口,一句话尚未说出,姜新雪却猛然收回目光,像是忽然从某个幻觉中惊醒,神情陡然变得锐利。

  “你!你是叶语莺!叶建国的孽种!”她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手指剧烈颤抖,“谁让你来的?!你怎么还没死!”

  叶语莺来不及反应,姜新雪的情绪已如风暴般失控。

  “你别靠近我!”她死死拉住轮椅的扶手,像要从座位上挣脱出来,“你怎么阴魂不散!怎么不和你的倒霉爹一起去死!你们毁了我的人生!”

  护士闻声冲进来,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安抚般地拍着她的背。

  “姜女士,冷静一下,是探视时间,没人害你,没人会碰你……”

  姜新雪却越说越激动,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叶语莺:“我没有女儿!她死了!那个不听话的、叛逆的、勾引男人的狗东西早死了——我杀了她!”

  “我亲手杀的——”

  “你们都骗我——”

  她开始撕扯自己的袖子,力气之大,连护士也差点按不住。

  叶语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一动不动。

  等护士将姜新雪送回病房,叶语莺还站在落地窗前,很久才从那些惊骇中缓和过来。

  她不吸烟,却极想来一根,指尖冰冷得发麻,仿佛不属于自己一样。

  “——我亲手杀的。”

  这是精神病人的错乱呓语,还是她母亲某种潜意识的真相?

  她看着远处斑驳的院墙,仿佛又想起当年那些杀人诛心的话:

  “叶语莺!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是做错了什么生了你这么个怪物!你心思都动到程明笃身上了,你想害死我是不是,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程明笃,你知道他是谁吗!?”

  姜新雪昔日冷笑的声音尤在耳际:“呵……也对,你这个年纪的,谁不喜欢程明笃……”

  她突然咬牙切齿起来,捉住叶语莺的衣领:“我在程家本来就被人看不起,你还要给我添乱,你是想我们两个一起被赶出去吗!”

  “你想让人家戳我的脊梁骨,说母女共侍父子吗!把你龌龊肮脏腌楂的想法全部给我清除掉,下贱胚子!”

  那些话像刺青一样永久印在她的脑海——她以为早就忘了,结果全都记得,一句不落。

  越想到这些,她就越从生理上害怕接近程明笃。

  就好像,这一切都成了腌臜行为。

  她仰头,失神地盯着天际上的航迹云,胸中郁结到连每一寸呼吸都变得冰冷头骨,她像是在这些话里面丢了魂。

  她恍惚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手指在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她深吸一口气,开着窗沿站着,空洞着双眼,嗓子发涩,麻木地求证着:“哥哥,我妈说……喜欢你的我,很下贱。”

  她顿了顿,眼眶通红,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呜咽声侵占,还是颤抖着声音问出口:

  “……这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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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83章

  他那边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风声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的发丝微微乱动,像是一根根细小的神经暴露在寒冷里。

  分明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是叶语莺却感觉到一种从地下深处生长出来的寒意,冻得她舌头打架,眼睫仿佛结了冰碴。

  好久,才听见他低声道:

  “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声音不重,却极稳,但终究还是带着些晃动,从电话那头传过,带着只有他能给的安定感。

  她没说话,只抬起眼望向窗外的天色,阳光的温度像是被抽离了一样,整片天色带着将暮未暮的昏灰。

  叶语莺沉默很久,才缓缓叹了一口气,极轻。

  “你回答我就好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下沉了几分,平静下难抵压抑,带着些阴郁的色彩:

  “我当面告诉你。”

  带着郑重的语气,每个字都像被思索过后才说出口,带着汹涌心绪,句句缜密。

  叶语莺喉咙发紧,几乎连呼吸都卡住了。

  *

  她最终没有告诉程明笃自己身在何处,而是心中害怕顿生,逃避般挂断了电话,很久之后,她才在这行尸走肉般的呆滞中恢复知觉。

  一步步走出大楼,直直步行去大门的路上,她强忍住自己想回头的冲动。

  想压下自己心中那最后一丝希望,想象着,那双美丽的双眼是否正在某一间病房的窗户后注视着自己。

  想象着,这痛彻心扉的亲情,是不是不过噩梦一场。

  等她从床上醒来,发现大梦方醒,母亲戴着围裙拿着锅铲急忙在她

  房间门口说:“语莺啊,快起床吧,荷包蛋煎好了,上学别迟到了。”

  她几乎被这幅画面击倒,她在电视剧和电影里目睹过的,但是没有一处是她经历过的。

  寒风从耳畔吹过,她抱紧外套,像要守住最后的温度似的。

  季节尚冷,柳树抽芽,细枝被风卷起,却始终感受不到诗歌里的生机。

  风声在背后追着她,低声地责问她为何自欺欺人,为什么还要奢望母亲的爱。

  她正欲加快步伐,却又突然间停了下来。

  前方铁门外,寂静的近郊街道上,一个挺拔的身影,和她一样仿佛站在另一片孤岛上的人。

  叶语莺的视线穿过了层层冷空气,将目光落在他的肩头,她想观察幻影一样观察这个人影。

  大概心怀梦想的音乐生第一次目睹金色舞台也会是这样的眼神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本能地接通,没有说话,拄着拐杖一步步从远处靠近这个身影。

  电话那头传来程明笃压抑的声音,低哑且克制:

  “我就在……”

  他也顿住,猛然抬头,视线穿过那扇庞大如鉴于般的铁条,瞬间在疗养院的空地上锁住她的身影。

  他逆着灰白的天空站着,身后熏黄绿意的风,双脚像扎根在原地一样纹丝不动。

  叶语莺仍然身穿冬日里的衣服,只因她比常人更加怕冷,但是她的身影在风中仍然是单薄的。

  她拄着拐杖,步子慢,一步步朝他走来。

  电话没挂,风声在两端穿行,两人都没说话,彼此的呼吸却都在耳中变得分明而沉重,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叶语莺靠近时,盯着他熟悉的脸庞看了很久,才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程明笃喉头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沉入骨髓:

  “我猜的,你应该是来见母亲了。”

  叶语莺没吭声,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几分,指关节泛白。

  她吞咽了一下喉头那些复杂的情绪,“是啊,我自己也举得可笑了如今,我以为她不认人了,也许能好些,只是没想到……”

  一抹笑容从苦涩的土壤中生长出来:“她发疯了还能记得憎恨我,可见……是真的恨我。”

  程明笃眉眼微动,像是心头有什么被刺中。

  他试着走得更近一步,站在叶语莺面前,字字压抑:

  “她恨的其实是她无力改变的一生。”

  他的语调总带着让人安心的韧性,混着旧事的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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