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破鏡重圆]_宿轻【完结】(20)

  男人

  关心了几句,耐心问起姜新雪是否适应蓉城的气候和饮食。

  姜新雪眼中露出温婉的笑容,无数个时刻,叶语莺都希望母亲这个温柔笑容也能属于自己。

  但是多年后,她认命了,因为她体内流淌着一半父亲的血液,所以她永远不会被母亲正眼瞧见,只能看到她时常在眼神中露出的厌恶。

  “都还好。只是语莺大了也懂事,等她外婆身体好些,我就把她送回去,她和外婆更亲。”姜新雪语气平稳,脸上的神情也算得体。

  那句话明显是说给程嘉年听的。

  “先住着吧,老人年纪大了,语莺一个女孩子,这里更方便照顾。”

  程嘉年的话一出,这才是对她留下的真正应允。

  倒是姜新雪美丽的脸上露出了惭愧之色,“麻烦你了,嘉年,我不会让她给任何人添麻烦的。”

  叶语莺低着头,没有说任何话,就连喘气都饱含思量。

  她有限的认知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绝对尴尬的。

  毕竟是姜新雪嫁过来,而且没有任何背景的她,算是绝对的高攀,还带着个拖油瓶……

  她能感觉到自己就像被端上茶几的一盏瓷盏,正在被人端详——有没有裂缝,是不是真品,适不适合留下。

  也许更像一只被人挑选的小狗,看她是不是足够乖巧,不会捣乱不会添麻烦,才能决定她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宠物。

  在被姜新雪送走之前,她始终是寄人篱下的。

  抬眼,余光注意到,天井尽头的回廊上,一道修长身影正慢慢出现在露台,他逆着光,穿一身薄开衫,衣着随性现代得放在这个规矩繁多的宅院里有些格格不入,但却是这压抑空间中来自大洋彼岸的一缕风。

  由于用余光看,他的眉眼并不清晰,安静慵懒地将自己的手肘微微支在护栏上,保留着一种很有存在感的沉默。

  那天不知道他是被吵醒,还是刚好醒得早,在窗边站着,心不在焉听下面人的寒暄。

  “那是明笃吧,果真是一表人才,”姜新雪看向露台,语气低缓,却透出一种复杂的柔软。“和你年轻时候很像……”

  程嘉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作声,只抬了抬下巴,姜新雪这份在他面前的柔软性格,对他似乎很受用。

  “他刚回来,等倒完时差,学校也差不多该开学了。”他解释似的说,语气平和。

  叶语莺也顺着他们的视线重新看过去,那是她第一次用直白的目光打量程明笃,大概因为是集体寒暄的场合,她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那天阳光并不强,却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微晕,灰蓝色的毛衫和宽松休闲长裤,肩线干净,头发微湿,有一双疏冷而捉摸不透的眼,却神态随意,带着疲态,只是微微低头,像在思索,又像在发呆,像刚从梦里醒来。

  他对眼前的场景兴致缺缺,冲众人礼貌性示意一下,就转身朝屋内走去,脚步沉慢,一阵一阵。

  叶语莺看到他沉稳的步伐,脑海里竟然下意识补全了他的脚步声。

  姜新雪看了叶语莺一眼。

  她一时怔住,明明私底下排练过程家所有家庭成员的称谓,但是在脱口而出的瞬间,突然顿了半分,有些艰涩地问候:“哥哥好。”

  程明笃脚步顿了一下,似乎终于注意到下方动静,只是略微侧身,抬了抬眼,像是在确认某个陌生的声音是否真实存在。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协调——程明笃所在的世界好像跟她毫无关系。他像站在某个她无法靠近的纬度线上,而她只是个勉强站在门槛外的局外人。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刚准备再度低头,想收起自己的眼神,不料却撞上了那一双目光。

  程明笃竟然真的回头了,隔着天井在楼上视线落下,目光里并无轻蔑,只是淡淡的打量,好像在识别一个陌生人的面孔。

  阳光穿过回廊,落在他身后的格窗上,画出一片斑驳。他站在光里,身形格外寡淡疏离。

  最后,原本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他还是轻不可闻地轻点下颌,转身进了屋。

  后来,叶语莺才知道,程明笃性子很淡,对她们母女原本是无感的,那个小小的回应,不过是念及她年纪小又无辜,一个礼貌罢了。

  但她始终记得的,他沉静的眉眼对上她的目光,那一眼像在她心上刮过一道微冷的风,让她后背的奇痒短暂缓解了一些。

  在那之后,她的人生开始一点点变形。

  她偷偷记住了这个名字。

  程明笃。

  这个名字会在她的命运线里长出根,缠出伤,最后也成为她午夜梦回时最不愿提起的一章。

  她永远记得十三岁的这一天,霜降日,自己穿着最后一件像样衣服站在程家的宅子里,母亲眼神里带着压抑的野心,对新丈夫小意温柔。

  程嘉年稳重低沉,程明笃光风霁月,而她自己……只是个无所适从的孩子。

  那日的风很冷,她被华丽衣服包裹下的身体被冻到颤抖,她却必须站得笔直,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其实很怕。

  不知道具体怕什么,怕进入这个宅子,怕离开这个宅子,怕这里淡薄的人情……

  更怕自己腐肉般人生,在这华丽的宅子里极不和谐地溃烂。

  那晚临睡前,她在临时安排的客房,终于可以脱下“华衣”,镜中的自己,后背红了一片,让她痒了很久。

  半夜她躺在陌生的床踏上辗转反侧,窗外风吹竹影,隔壁房间还传来佣人收拾的细微动静。

  她回想起晚饭后,姜新雪压低声音说的话。

  “等你爸从牢里出来,你就给我滚回去。”

  她把脸埋进枕头,忽然无声地哭了起来。

  *

  短暂休整之后,程家原本要给叶语莺安排个私立初中上学的,但是姜新雪坚决不肯麻烦程家。

  以叶语莺成绩不好,而且教材有出入,去普通学校更能适应为由拒绝的。

  姜新雪找到了自己昔日的老同学,将叶语莺草率地塞进了一所不知名初中。

  那所学校在城南,离程家不远,开车只需要十分钟,但是姜新雪是带着她乘坐的公交。

  姜新雪对自己反复强调:“语莺,要懂事,程家虽然有钱,对咱们也好,但那些都是他们的资源,你要是真的享受其中,会让妈妈为难。”

  莱山中学坐落在一片老旧小区背后,校门口的牌匾颜色已经褪掉。

  转学那天,天上下着细雨,灰蒙蒙的,像一锅久未揭盖的炖汤,沉闷、寡淡、没有出路。

  姜新雪将她送到学校门口就止步,她的朋友李叔在学校里当教导主任的,亲自来接的,领着她去往自己的班级。

  她稍微整理了自己校服的领口,那身校服是学校统一发的,宽大又单薄,穿在她瘦小的身体上像借来的衣裳。

  她身上所有原本的“体面”,都在这个雨天彻底褪色,但是她反而觉得这才是真实的自我。

  新学校没有欢迎她,连关注都谈不上。班主任随意介绍一句,她就自己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窗边的玻璃花了,水珠顺着裂纹滑落,像流不尽的漫长难熬的蓉城漫长冬日。

  没人认识她,她也不想认识谁。

  她知道自己是被姜新雪“藏”起来的。

  姜新雪把她放进这所学校,就像把一只碍眼的瓷盏收进最底层的柜子里,不求发光,只求不出乱子。

  *

  姜新雪并没有让她留在主楼,而是安排她住在离主宅不远的偏屋阁楼里,说是“给孩子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但叶语莺心里清楚,那不过是避嫌的说辞。

  那间阁楼原本是程家用来堆杂物的地方,勉强收拾过,屋顶低矮,墙边甚至还有些斑驳潮痕。

  窗不严实,每逢雨天总漏风,窗框边常年堆着干瘪的落叶。可她并不介意,反而觉得这里像是自己小小的堡垒,不属于谁,不被谁打扰。

  她每天按时上下学,从偏门进宅子,放学后安

  静地回到阁楼,不说多余的话,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吃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常常两三口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生怕惹母亲一个不顺眼,又在没人的时候招来训斥。

  她学会了不声不响地存在,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存在感极低,被放在无人知晓的边缘,默默落灰。

  程明笃再也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也从不参与晚餐,他好像有自己的另一套时差。

  晚饭吃不饱的情况并不少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胃口,又担心出差错,只能减少让食物入口的频率。

  程嘉年偶尔也问:“小孩子长身体,这么点就吃饱了?”

  她默默点头。

  久而久之,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深夜悄悄下楼,轻手轻脚走进厨房,翻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牛奶,再配两个白天佣人备好的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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