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破鏡重圆]_宿轻【完结】(58)

  叶语莺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没看过……”

  他略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封面,硬质封面发出闷响,听得出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圆润。

  “《蝇王》,戈尔丁写的,讲的是一个幻想中的未来故事,一群小男孩因为战争被困在荒岛上。一开始他们立规矩、分工合作,维持秩序。后来逐渐脱离规则,变得野蛮、残忍。最后甚至开始将反抗者残忍杀害。”

  “可他们刚好都是孩子,没有一个是所谓的‘典型坏人’,可他们最后都成了恶人。”

  “他们不过也才十几岁。”

  程明笃看了她一眼,似乎无形在指向她所描述的年纪,但是没有指向她本人。

  叶语莺怔住,不知道是书的内容让她心寒,还是他说这话时的冷静更让人不安。

  “所以人性里的恶毒,和年龄……没有关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这些不确定

  程明笃坐在对面,收回手,“真正让人变坏的,从不是环境,是他们心里那个一直存在、只是没人点破的东西——野性、怨念、嫉妒,甚至是纯粹的享乐主义。”

  叶语莺盯着杯中的水波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都是初中生,能坏到哪里去。可今天……我看到她们按着我朋友,不让她去厕所,就眼看着她裤子上血流下来,还在一旁耻笑。”

  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程明笃实情,总觉得也许在他面前提及这些事情有些难以启齿,但是罪恶又是客观存在的,于是她还是换了种委婉的表达方式。

  她声音在轻轻颤,“她们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们不在意……她们甚至觉得这样很好玩,我当时

  无比愤怒,但是愤怒过后,是对这个世界的……”

  她忽然停下,似乎在思索用怎样的形容词。

  程明笃缓缓开口:“失望?”

  他调转目光,肯定地说道:“是该失望,这世界本就充满失望的……”

  “勒庞在《乌合之众》里说得更直白。”他语气仍旧很平:“一旦个体融入群体,他们便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责任。他们会做出连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

  他没看她,只是轻声问,仿佛在自语,“所以你说,年纪能洗白这些吗?一个孩子会因为自己年纪尚小而逃避伤害他人的事实吗?”

  叶语莺不假思索,鼓起勇气脱口而出:“不能。”

  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到她脸上,“所以,那不是你错觉,是他们本就是这样。”

  叶语莺苦笑了一下,回想起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嗓子有些发紧:“……我今天还是忍不住动手了,她们欺负我的朋友……”

  她心口有些发亮,以至于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注射了麻药一样知觉丧失。

  她垂着眼睫,喃喃道:“我刚成为好学生没几天,又……重蹈覆辙了。”

  心里其实不是惧怕成为坏学生本身,而是,她担心自己又给程明笃添麻烦了。

  毕竟她上次之所以不被劝退是程明笃出面和班主任商量的结果,她知道

  那一次是例外,不是惯例。她从没问过他是怎么说服班主任的,也不敢问,只知道自己再出一次事,可能真的就没人替她兜着了。

  她低着头,小声地补了一句:“……如果你因为我又惹事了,被别人说闲话,我真的……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程明笃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胸脯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很小声地开口:“怕你……对我失望。”

  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内心是忐忑的,她有些害怕,程明笃会说“我从未对你寄予希望,我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她害怕这句话的原因是——这本就是事实。

  风掠过窗缝,吹动了窗帘边缘,像谁的长发被轻轻拽动了一下。

  程明笃直起身,微微倚靠住沙发靠背,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但是眼神却未见半点懒散,全然还是带着凛冽之意的。

  他看着她,声音平稳地低唤她的名字,有些严肃:

  “叶语莺。”

  她抬起头,眼里有点慌。

  他平铺直叙:“有时候不是每一项规定都那么完善又符合人性,这点你怎么看?”

  她有些发懵,想到上学以来的种种,随即点头:“好像是的。”

  “你为了救朋友,对其他人使用了暴力,这件事你觉得对吗?”

  “对,又不对。”叶语莺语气微顿,诚实说到。

  “但当时如果不使用暴力,你还能救你朋友吗?”

  “不能,她们人太多,而且她们是‘惯犯’,不能和平解决……”

  “如果再让你选择一次,以违反校规为代价,你还会再救一次你朋友吗?”

  叶语莺这一次更加坚定了,“会。”

  “所以,别管什么好学生坏学生的标签,一个标签如果能让你积极向上,那就接受,如果反而困住你,影响你内心的决定,那就别管它,听从内心。”

  忽然间,叶语莺看向他的眼神充满震惊,原本不敢长时间直视他双眼的自己,此刻竟然有了勇气,想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否如这番话一样的温柔。

  但是视线刚抵达她的下颌,头上却多了一份重量,他的手出现她的头上,用很轻的力度迫使她调转视线。

  程明笃不允许自己此刻看向她。

  程明笃的手和她的头颅隔着好多层头发,可她还是能感知到那份来自他掌心的温度,透过了发丝一寸寸影响着她头顶的皮肤。

  她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默默闭上嘴,不说话,正准备确认一下程明笃这个举动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头顶的重量消失了。

  程明笃已经收回手了。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果做一件你认为对的事,就立刻开始怀疑自己,否定自己,害怕我会失望,那你还需要更加坚定自己。很多事会和校规违背,那就违背吧,保护朋友比考试、排名、老师脸色更值得。”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认可她的愤怒、认可她的动手、认可她的选择。

  这一瞬间,她就像是那面漂浮在暴风里的风筝,在被风雨裹挟之前被人及时拽住了。

  她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静默了一阵,缓缓道: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真的有一个妹妹,我会对她嘱咐些什么,大概我说的将和其他人的有些不同。”

  叶语莺没有看向他,好奇地问道:“不同在哪里?”

  他靠在沙发上,眼里像藏着一场无声的海上风暴。

  “不同在……我不会让她‘保护自己’,那种‘保护’,很多时候只是妥协和退让。你不该学会的是如何缩起身体、隐藏锋芒、躲进房门、不断逃离,而是学会愤怒,学会拒绝,学会在该开战的时候挥刀。”

  “你应该变得强壮,强壮到可以独自对抗一群人,最好还要强壮到掌握权力、修改秩序,不要做一个等人来拯救任人宰割的好学生,要做那个逼别人闭嘴、逼世界为你让步,让恶人畏惧你的‘坏学生’。”

  叶语莺眼眶发红,身体颤抖,却什么都没说。

  他将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把刀扎在骨缝里:“如果你将变得自由、优秀、引人注目,那你这条路必定会遭人嫉恨,没关系,你可以打回去,推翻它,撕碎它,清除那些试图将你重新拉入泥沼的人。”

  彼时,夜空下亮起刺眼的闪电,一道惊雷横空铺开天空,叶语莺被吓得狠狠一抖,倾盆大雨和她的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她没抬头,整张脸埋在掌心,眼泪从她的指缝漏下,如漏雨的瓦片。

  雨水拍在窗玻璃上,如同无数拳头轻击,有节奏,有力量,也有咆哮与沉默只在瞬息之间。

  叶语莺甚至说不清这种心里忽然涌现的情绪,大概因为……他这些话是对自己妹妹说的。

  这一刻,她是如此羡慕那个虚无的角色,如果程明笃是她的哥哥,那她的人生应该不止幸福这种说辞一言以蔽之的。

  程明笃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劝她收起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道灯塔——不发光,却足够稳固。

  等她最强烈的情绪已经慢慢过去,她慢慢松开手,满脸泪痕,眼圈泛红,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看向程明笃,艰难地说道:

  “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妹妹就好了。”

  她渴望这份安全感,这份引导的力量,这些都是她不曾拥有过的。

  她仿佛是一个窃贼,仗着程明笃没有妹妹,就鸠占鹊巢,享用着她的一切。

  如果她真的是妹妹,哪怕此生放下对程明笃的妄念也没关系,她贪慕他的这份好,她想永远留住他的好。

  为了这份好,永远是妹妹也没关系,因为……时效至少是永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我确实也把你当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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