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亲口将这份迟到的喜悦,分享给了她最想分享的人。她期待着,期待着他会如何回应。
程明笃静静地听着,庭院的夜灯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看着她那双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下个月?”他重复了一句,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叶语莺用力点头,满心期待。
“那可能……我赶不上了。”程明笃的语气很平静,带着婉转的遗憾。
叶语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
他看着她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些直接,于是补充解释道:“我下周就要回学校了……”
-----------------------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
第50章
那天得知程明笃即将再次启程的消息的瞬间,整个世界连同空气都一同沉入大海,天堂地狱中间的间隔,被海水填满。
叶语莺觉得呼吸都有些带着清苦,只知道自己神情如常,嘴皮子在微微翕动,却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她应当是礼貌的、得体的,不显露半点内心所感的。
直到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找回了自己当时的声音。
那个在程明笃面前的声音,她当时努力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失落,“那……那祝你一路顺风。”
很多中情绪上的震颤过后,她的心才迟钝地,被一种新的、更具体、也更沉重的酸涩感所填满。
程明笃看着她情绪的转变,看着她重新低下头,恢复成那个有些沉默寡言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于是开口,语气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好好比赛,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
的麻烦,不管是学习还是训练,都可以给我发邮件。”
她当时扯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带着些肆意。
“你走了正好,班主任就不能随时跟你打电话了,我又可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这个语段像是被云朵漂得苍白的天空,纯粹的白遍布头顶上方,攫夺了金色璀璨的阳光。
本想说“我又可以为所欲为了”。
想用一种最叛逆、最不在乎的姿态来掩饰自己即将要碎裂的心。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又要远渡它国,去到她暂时还无法抵达的远方,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失落之际,程明笃的声音续上,带着坚定和全然的信赖。
“语莺,你此后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你自己……”
这一次,你应该不会再度堕落了。
叶语莺始终低着头,看不出她对这句话的态度。
“……”她张了张嘴,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梗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隔着身高差,程明笃看着她有些泛红但是又带着倔强神气的模样,原本只打算言尽于此,却在目睹这复杂又澄澈的目光后,眼神闪烁了几分。
当她难得像一只等着被人救回家的小狗一样,带着希望又不敢有所动作地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的时候……
她似乎在等待着安慰。
程明笃眸光一闪,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带着一丝凉意,却又无比轻柔地,覆在了她的头顶上,像安抚一只被淋湿的可怜小狗一样,轻轻地揉了揉。
“好了,”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极淡,却足以将她包裹,“很晚了,去睡吧。”
叶语莺趴在床头,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犹豫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似乎想确认那里是否还残留着他真实的温度。
但是那温度早已消逝,只有她的脑子记住了。
她忽然感到下巴一凉,抬手一抹,全是不知道何时流下的泪水。
她以为自己为他即将的远行而哭,也为那份刚刚萌芽却又必须被深埋心底的情感而哭。
但更多的是,为他最后那句话而哭。
“你此后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你自己……”
是的,为了我自己。
叶语莺在泪眼模糊中,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孤独,但是她又深知这是自己走出困境唯一的路。
那天之后,叶语莺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训练,学习,两点一线。
程明笃在为远行做准备,她每天参加训练和上课早出晚归。
分明还没有分别,但是都好像已经提前适应了分别。
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心态,她甚至不敢问具体是几点的飞机。
她不再为自己是个运动新手而惶惶不安,只是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备战中。
杨老师最终在比赛前三天,让她在这次决赛中穿上它,她和钉鞋几乎没有磨合期,穿上它之后,虽然内心还未来得及适应,但是脚却提前适应了。
当她蹬下起跑器,身体向前冲出的那一刹那,叶语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
那种无与伦比的抓地力,让她之前为了弥补劣势而额外付出的那些肢体力量,此刻都百分之百地转化成了向前的、无可阻挡的推进力。
200米的终点线,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
当杨老师按下秒表,看着上面定格的那个数字时,她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前省队运动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个成绩,比叶语莺之前穿着普通跑鞋跑出的最好成绩,快了将近1.5秒。
对于短跑运动来说,这是一个天堑般的差距。
杨老师表面不露声色,继续如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帮她训练,她倾尽所能,帮助叶语莺适应新的装备。
比赛前一天,直到夕阳西下,将整个体育场镀上一层温暖的橙红色,叶语莺背着包,身影被拉得长长的,离开了体育场。
另一个学校的短跑教练,姓李,是杨老师相熟多年的老朋友,他一直在场边观摩了许久,这时才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李教练看着叶语莺远去的、步伐轻快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叹与欣赏,若有所思地开口:
“老杨,你从哪儿挖来的苗子。她这双腿,简直是为田径运动而生的……”
他咂了咂嘴,用更专业的眼光剖析道:“跟腱清晰又长,天生的弹簧腿。踝关节力量和弹性更是顶级……没发现吗?她穿着钉鞋蹬地的时候,那一下几乎没有能量损耗,力量传递得特别顺畅。”
“还有跑感,那双钉鞋,她才穿了三天,就已经像是长在她脚上一样,人鞋合一了。这东西……是教不出来的,纯粹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顶级天赋啊。”
杨老师没有说话,只是开口问了句“带烟了吗”?
李教练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给两人点上。
她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微凉的晚风中迅速散去,侧脸在烟雾缭绕中,神情有些复杂,有欣慰,也有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忧虑。
李教练看她不语,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确信不疑的激动:“杨老师,你这学生,怕不是真的要实现点什么。”
杨老师弹了弹烟灰,目光望向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平静与沧桑:“路还长着呢。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李教练却不以为然:“怎么会早?以她今天测试跑出的这个成绩,明天市决赛的冠军几乎是囊中之物。下个月的省中学生运动会,她绝对有实力去搅局,甚至直接冲着金牌去!一旦拿到省冠军,年底的‘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就稳了。”
“我们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种学生了,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国内顶尖大学的校门。这是多少练体育的孩子梦寐以求的出路!”
杨老师沉默着,又吸了一口烟。李教练说的这些,她何尝不明白。这正是她最初希望叶语莺走的、最稳妥的“体教结合”之路。
但是一切都进展得太多,有脱离她最初的想象。
照这个发展趋势,叶语莺的人生绝对不是进体校以后当个老师这么简单。
“这还只是开始,”李教练越说越兴奋,“她才初二,骨骼还没完全定型,技术也还有巨大的打磨空间。要是现在送进省专业队,接受最顶级的系统训练,再过两三年,冲击全国青年锦标赛的领奖台,甚至……去国家队摸一摸门槛,都不是不可能的!老杨,你当年要不是因为一次伤病,她的天赋就是你的翻版啊……”
“老李。”杨老师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
杨老师将烟蒂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掐灭,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定,“我受伤完全是命运,她不是来为我实现梦想的,这些谁都不能为她做决定。”
她不想谈论那些过于遥远的、关于“国家队”的宏大叙事,更不想过早地将那些沉重的期望压在这个刚刚才找到一点光亮的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