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语莺沉默地跟在后面,步伐沉重,眼神麻木。
这已经是她的日常。
叶语莺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她沉默地接过钱,把书包递给她们,一头扎进了外面那片风雪交加的严寒里。
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很快就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她早已冻得发紫的脸颊滑落。
她缩着脖子,在刺骨的寒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街角走去。
葛洁她们在巷口有说有笑地等着她买烧仙草。
嬉笑打闹间,一个人影从巷子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葛洁立刻发作,借题发挥地怒声道:“让你去买个破奶茶都这么慢,是不是想冻死我们……”
她原本想一股脑把叶语莺数落一番的,可一回头,却瞬间看到叶语莺惨白着脸色,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走了出来。
叶语莺的马尾被一只粗粝有力的手,紧紧拽住,她像一只被扼住脖颈的、待宰的羔羊。
而控制住她的,正是她身后那个男人。
男人的手,粗粝、黝黑,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早已愈合的陈旧刀伤。
此刻,这只手正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攥着叶语莺后脑勺的马尾,那狠辣的力度,让她被迫仰着头,露出一段脆弱而苍白的脖颈。
在这个男人面前,叶语莺眼神反而不是害怕到颤抖,而是一种死寂的、灰烬般的无望。
男人凶相之下散发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气息,葛洁和同伴被这样气味瞬间扼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混杂着劣质烟草、廉价酒精和常年不散的、阴暗角落里才会有的霉味的综合体,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的眼神浑浊,布满血丝,藏着狼一样的凶光,脑袋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头顶的、丑陋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那里的头皮光秃秃的,再也长不出头发。
葛洁的咒骂,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小畜生,翅膀硬了?给别人买东西不知道孝敬你老子?”
“你老子在牢里遭老罪了,你和你妈,一个都别想跑。”
叶建国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拽着叶语莺的头发,将她往前一扯,“拿了个什么狗屁冠军,就忘了谁是你老子了?嗯?”
“说,东西买给谁的?”
叶语莺吃痛,但是咬咬牙,一声不吭,眼神幽暗地看向葛洁的方向。
她用没有丝毫波澜的语调,清晰说道:
“买给她们的。”
她的视线,穿过风雪,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不远处那群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女孩们身上。
那一瞬间,葛洁脸上血色尽失。
叶建国顺着叶语莺的目光,缓缓地、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样,转过头去。
他那双浑浊而又闪着凶光的眼睛,慢悠悠地,在葛洁和她那几个跟班身上来回扫视。
那不是一种寻常的打量。
那是一种屠夫在估算牲口斤两的、充满了贪婪与算计的眼神。
他打量着她们身上价值不菲的羽绒服,她们脚上崭新的名牌运动鞋,以及她们脸上那因养尊处优而显得细皮嫩肉的、此刻却因恐惧而毫无血色的皮肤。
“哦?”叶建国松开了攥着叶语莺头发的手,将她粗暴地往旁边一推,然后慢吞吞地、朝着葛洁她们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葛洁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就漏掉一拍。
叶语莺眼神冰冷,适时补充了句:“她们身上的现金,挺多的。”
葛洁身边的两个女孩,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了,身体抖如筛糠。
他停顿下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容狰狞而又充满了威胁:
“你们说,该怎么算啊?”
“叔……叔叔,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跟她开玩笑的……”葛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平日里那份嚣张跋扈的气焰,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开玩笑?”叶建国冷笑一声,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葛洁那件名牌羽绒服的衣领,将她拽到自己面前,“老子看着像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吗?”
“啊——!”葛洁身边的两个女孩吓得尖叫出声。
叶建国暴戾地回头瞪了她们一眼,“都他妈给老子闭嘴!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现金、手机,全都拿出来!”
叶语莺看着自己父亲的模样,心知他不是在给自己出头,而是——
在明火执仗地抢劫!
三个人被吓哭了,连忙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和手机都交了出来,只求能尽快脱离这个魔鬼的掌控。
叶建国拿到东西,随意地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贪婪的笑容。他松开葛洁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将她推开。
“滚!”他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里,“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几个,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葛洁和她的同伴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巷口,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叶建国将抢来的钱和手机塞进自己那件油腻的夹克口袋里,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向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的叶语莺。
他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麻木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女之情,只有一种看待私有物品般的冷漠与占有。
“行了,你也别想跑。”他再一次,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你那个死人妈早晚被我抓到!到时候就来陪你!”
“跟我回家!”
他不再废话,像拖拽一件行李一样,将叶语莺瘦弱的身体,强行拖拽着,塞进了巷子口那辆破旧不堪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面包车里。
车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叶语莺坐在黑暗而充满霉味的车厢里,听着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她透过肮脏的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正在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终究知道,叶建国出狱的那一刻,她就会回到那个最初的、最根本的地狱。
只不过,回到地狱之前,她顺带用一个真正的恶魔,吓跑了那个校园里的小恶魔。
葛洁那些小打小闹,在叶建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毕竟,她生理学上的父亲,才是真正的罪犯。
面包车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颠簸着,将叶语莺带离了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蓉城,驶向她童年记忆里那片灰色、压抑的“家”。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破败的、墙皮大面积脱落的自建房前。这里,就是她的“老家”。
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变、劣质烟酒和许久未散的汗酸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叶语莺包裹。屋里光线昏暗,家具破旧,地上随意地扔着酒瓶和烟头。
这里,才是她的牢笼。
叶建国在拿到从葛洁她们那里抢来的钱后,很快就投入到了日复一日的赌局和酒局中。而叶语莺,则成了他专属的、免费的奴隶。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为宿醉未醒的叶建国准备早饭。要清洗堆积如山
的、散发着恶臭的衣物,打扫这个永远也打扫不干净的、如同垃圾堆一样的屋子。
她那双用来奔跑、曾被教练们视为珍宝的腿,如今每天都浸泡在冰冷的、带着洗衣粉味道的肥皂水里,或者跪在肮脏的地板上,用抹布一遍遍擦去地上的污渍。
她的荣耀,成了他炫耀的资本和待售的商品。
叶建国没收了她身上的全部现金,连同她那台新买的智能手机。
他会带着她,去他那些狐朋狗友的牌局上炫耀。
“看见没?我女儿,叶语莺,全省跑得最快的女娃!”他会一边喝着劣质的白酒,一边用力地拍着叶语莺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以后可是要当奥运冠军,挣大钱的!”
那些和他一样的、面相不善的男人们,会用一种混杂着惊奇、贪婪和不怀好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
叶语莺会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像一件被估价的物品,忍受着这一切。
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几乎都被切断了。
程家必定是知道她失踪的,姜新雪本就想把她这个拖油瓶扔回老家,她被叶建国抓走,姜新雪只需要待在宅子里不出来,就可以永远远离这个人厌恶的丈夫。
在叶建国外出赌博的白天,会把她反锁在家里,为了防止她逃跑,还特意加固了门窗。
她听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闭上眼,脑海里尽可能去回忆那些还残留在脑子里的知识。
她担心,时间一久,脑子就生锈了。
程明笃还在等她交出安身立命的答卷,外婆还在梦里,让她跑到有光的地方去。
*
开春,葡萄牙,里斯本。ICPC全球总决赛现场。
如同体育馆般的竞赛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地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