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心神一震。
她一瞬回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那道本应该和她相隔很远的身影。
程明笃无声地牵引她,将她带离人海,一路抵达人潮之后,没有说话,只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神安静。
叶语莺忡怔地看着他的眼神,发现他比起八年前,眼中多了些让人难以解构的情愫。
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他的眼神,甚至她从未得知,他的情从何处而起。
当她感知到的时候,已经到了极其浓烈的程度。
他曾经解救过自己多次,那种触感和力度都带着强烈的熟悉感,只不过……好像力度比以前大了些。
“你怎么会在这?”她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话音刚落,死去的记忆如涨潮般拍打着她。
在运动会的背景下,她曾无数次在赛场上、在领奖台上抬眼,她总是望向虚空,希望有一刻,他能如此刻一样,出乎意料地站在人群之外,远远看着她。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滑稽,自己曾经那么迫切的心愿没有实现,却在多年后,如此轻而易举又超乎期待地实现了。
她嘴角微动,露出了很浅的笑,在某个角
度看起来像是自嘲。
“回来看望老爷子。”程明笃语气低缓,就在这句回答落下句号的前一个瞬间,他问道,“你呢?”
她微微偏了下头,不着痕迹地思考,试图让自己没有说谎的迹象。
“过来拿一代的样品,他们稍微改装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处若隐若现的外骨骼装置,灰黑色金属包裹小腿,几乎与大衣融为一体,轻声道:“顺便测试一下。”
程明笃的反应很敏锐:“你来测试?这不是给……腿脚不便的人使用的吗?”
“最近崴了脚,正好可以测试效果。”
她如今说谎起来,居然可以面不改色。
从前她面对说谎的场合,一般只会选择垂下头,无休止地沉默着。
穿戴外骨骼,她就可以暂时不用使用拐杖。
而且,这副一代产品本来就是基于她个人的神经反馈设计的,往好的方面想,倒是省了很多测试成本。
“崴脚了吗……”程明笃从这句话中,最优先捕捉到的点。
叶语莺立刻道:“不碍事。”
语气之急迫,仿佛是希望阻止些温情产生。
程明笃瞬间敛了神色,后知后觉地对自己的反应露出半分嘲弄,话锋一转,朗声道:“我似乎听过你的一代产品,编号是……AY1.0……”
她像是被这语气触动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这就是。”
他补了一句:“你好像起名很认真。”
无论是公司名,还是产品编号。
她站定不动,仰头望了望看台,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
“还好。”她喉头发紧,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比这两个字更合适。
幸好他没问AY1.0的AY代表什么意思,当时下意识觉得这两个字母和自己本人有关,现在却陡然发现,和程明笃也有关。
他应该猜到了几分,但是幸而他没有说出来或者故意问。
“去校史室看看吗?”他提议道,转而又蹙眉看了一眼她的腿,“需要帮忙吗?”
她抿了抿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摇摇头,仿佛准备随时拔腿就走。
“我该走了,助理一会儿来接。”
程明笃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晨雾消散,居然不是黎颂吗?
“这么不愿意面对我?”
他语气清沉,不似质问,却比风更有穿透力。
叶语莺抬起眼,眼尾还带着一点风吹过后的发红,瞳孔深处波澜未平,但柔波又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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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7章
这么不愿意面对我?
叶语莺自己也想问这个问题。
大概是因为她惭愧——并非所有的罪犯在伤害别人之后都可以在受害者面前那么的光明正大。
程明笃凝视着她,眼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缓和了语气,用新的问题将方才的问题一笔带过。
“今晚回江城?”
两人之间的气氛才重新放松下来,程明笃仿佛感知到空气中的扰动,好像是某人松了口气的动静。
叶语莺点头:“嗯,明天下午约了投资人,回去准备一下。”
“与其约他们,怎么不问问我?”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仿佛是有重量的。
“我这是初创项目,找你有点杀鸡用牛刀了,等以后吧。”
她将话说得过于谦逊,以至于含有很多疏远的意味,但是在社会人士听来,很多的“以后”一般都仅仅只是说说,大概率不会发生。
程明笃掀起眼皮,静静看她,随即收敛了眼中一闪而逝锋芒,并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走吧。”如叹息般的声音
“去哪。”她疑惑。
“送你出去。”
她沉默地跟着他,步子故意比他慢了半拍,不并肩,也不靠近,像一种条件反射一样。
毕竟,当年他们都不够光明正大。
现在连前提都没有了。
她走得极为缓慢,程明笃再次停住脚步,“需要扶你吗?”
她心知是因为自己行动过于缓慢,所以稍微解释了一下,“这是初代产品,反应没那么快。”
事实上初代产品的反应对于行走已经很灵敏了,不然她这种依靠拐杖的人几乎不可能以这个速度脱离拐杖行走。
只是她的腿能产生肌电电流比较弱而已。
本以为这次能搪塞过去,有只手突然伸到自己面前,有些突然。
她不想挽住这手,但是她全身的肌肉乃至每个细胞都对这件事产生渴望。
面前的人,可是她曾经很多年都渴望靠近的人,她总是在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用脑海去复原和构建,他身上的淡香,他的温度,他皮肤的触感,他的音色和眼神……
风吹来操场的浮动尘土,她站在那儿,望着那只手良久,天人交战最终输给了身体的本能,终于抬手触及掌心。
那掌心温暖,而指腹微凉。
但是下一秒,她还是转而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也许这样会更合适。
他不再说话,只偏头看了她一眼。
猜想她大概是想避嫌。
今日天气灰沉如铅,可她侧脸却好像聚了更多的阳光,美颜清凉,依旧像从前一样——干净、克制、偏执。
两人并肩离开操场,天上出现了很短暂的薄阳,将灰色的影子洒落,将其重合、拉长,一如他们失落又戏剧般重叠的人生。
走到校门口,外界四通八达,叶语莺脚下顿了顿。
程明笃扫了一眼街道,并没有临时停靠的车,开口问道:“哪个方位?”
“还有一阵……”她偏头看他一眼,心里有些发虚,“你有事就先回吧,她马上到。”
事实上丁楚临时有事,去洽谈临时办公室租用的事宜,现在才从江城出发来接她,至少还需要两个多小时。
“我不忙,陪你等着吧,你腿脚不方便。”
这句话格外简短,但是逻辑上的确没问题。
程明笃虽然生性冷淡,但是对于一个行动不便的陌生人他尚且不会袖手旁观,更妄论是她了。
叶语莺没有再说话,只是拿出手机佯装的正在发消息,实际上是想叫辆网约车,及时结束这尴尬的局面。
还没来得及操作成功,手机界面弹出了一个来电,正是丁楚。
如同救星般降临。
她赶紧接通,丁楚那边的声音很是嘈杂,鸣笛声此起彼伏,信号也有些断断续续的。
丁楚那边好像在下着瓢泼大雨,
“完蛋了老大,我被堵在高速上了,前面车辆打滑发生事故了,现在在等警察和救护车,可能……”
叶语莺立刻明白事情的特殊性,斩钉截铁地说:“没关系,我打个车回去,你注意安全。”
“怎么了?”程明笃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已经察觉到她的窘境。
叶语莺淡淡一笑,把手机塞进包里,“高速上发生事故,她刚好被堵在中间。”
“助理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叶语莺愣了一瞬,觉得自己几分钟前好像就提过,又诚实地点点头。
“我正好也要回去,直接送你吧。”他没有戳破这层尴尬,淡然地说出。
叶语莺看了他一眼,思忖了一阵,似乎也想不到更优的方法——毕竟跨城市叫网约车也不便宜。
程明笃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在过马路的时候,她原本是扶住的他结实的小臂的,但是在绿灯亮起瞬间,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隔着衣物。
但是还是足以让她分神了一阵,连呼吸也跟着错乱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