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姜时宜靠在沈绒怀里撒娇,“儿臣什么都不怕,既然儿臣是大凉的公主,这些本就是儿臣应当去承受的。日后,儿臣也会保护好您和父皇,还有弟弟。”
抚着女儿柔顺的青丝,沈绒心中百感交集,既心疼她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又为她能成为第一个坐上那把龙椅的女子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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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皇子生辰之日,本就是大日子,更何况早有风声传出,今日也会是储君册封之日。
为此,前来赴宴的朝臣各个心不在焉,尽管已经十分确定储君之位非姜时晏不可,但这宴会上的气氛却着实诡异。
姜临煜与沈绒来的迟,姜时宜和姜时晏一左一右跟在他们身后,一眼过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但细细一看,姜时宜今日装扮的着实太过华丽,鹅黄色的襦裙是缀着金饰,连钗冠都是仿照凤冠重新打造的。
“这…”有人心里泛起了嘀咕,“刘尚书,这样一看,怎么好似公主才是…”
“别胡说。”刘尚书胸有成竹,“今日公主的笄礼,女儿家素来爱装扮,穿的奢华些也不为过。且,陛下疼爱女儿,怕只是想在今日册于公主封号。我大凉建国百年,哪里有女子为储君的例子?”
不论怎样,他的官职多年来不升不降,刘家渐渐衰败,这个太子妃之位他必得让女儿握在手中。
笄礼开始后,沈绒动作轻柔的替女儿行加笄礼,这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从前她不曾有过的,如今全都还到女儿的身上。
姜时宜轻抿唇瓣,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
笄礼过后,姜临煜不知从何时取来了一道圣旨,递到了礼官手中。
“众卿消息灵通,想必早就知晓朕今日要做什么。”姜临煜扫视殿下众人,语气玩味:“正好也趁着宜儿笄礼的日子,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
有朝臣趁机发问:“陛下,臣斗胆,不知陛下所说的消息,可与立储一事有关?”
姜临煜笑而不语,视线缓缓移到礼官身上。
礼官心领神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肇启鸿基,历数载而国泰民安。惟储位乃国之根本,社稷之纲维,必择贤能者居之,方能固邦本、安苍生。朕之嫡女时宜自幼聪慧敏达,性资仁厚,通读经史,明辨是非,有经天纬地之识,怀忧国忧民之心。
今朕深思熟虑,断自宸衷,特颁此诏:立为储君,正位东宫,总领东宫事宜,参预国政。自即日起,百官皆当竭诚辅佐,恪尽职守,共辅新储。
钦此!”
圣旨一出,众人纷纷惊的说不出话,甚至几人之间交头接耳的确认是否是自己听岔了。
姜时宜跪的笔直,鹅黄色的衣裙随风晃动,双手高举过顶,恭恭敬敬接过那方承载着国之重器的明黄卷轴,俯身叩首,“儿臣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早知有今日,可当沉甸甸的圣旨送到自己手中时,姜时宜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一颤。
正午的阳光恰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眼底的惊涛骇浪悄然掩去。
“这…陛下!”樊苍术年岁已大,早便不在乎谁为储君,可却知道普天之下断没有女子掌权的道理,“恕老臣无礼,这不符国法啊!”
“是啊!陛下,公主虽聪慧机敏,能文能武,可终究是女子。”
一时间,附和声连绵不绝。
“樊丞相。”沈绒莲步轻移,来到他的面前,“敢问丞相,国法哪条规定,公主不可为储君?”
“娘娘,历来帝王哪位不是男子?”
“大凉国法,立储当立嫡立贤立长,从未言明不可为公主。”沈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若丞相忘记,大可亲自去查验一番。”
大臣们面面相觑,顿时无话可说,无论立嫡立贤还是立长,姜时宜都确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
是夜,月明星稀,姜时宜同从前所有册封为储君的太子一样,跪在列祖列宗的排位前,虔诚地许下誓言:“列祖列宗在上,时宜再次发誓,今后纵使前路布满荆棘,也定当与大凉百姓一道风雨同舟,定不会让大凉百年基业,毁于我手。”
沈绒陪在女儿身侧,满目欣慰。
高高的月儿爬上了枝头,不远处的习武场内,姜临煜看着儿子射出的十支箭只中了五支,无奈的扶额苦笑。
第125章
与沈绒初遇那一日,姜临煜睁眼谈过枯燥无味的习字课,偷偷躲在角落的大槐树上小憩。
西洲的天较于淮安算是干燥清凉,姜临煜叼着嫩绿的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一股浅淡的药香顺着被卷着拂过他的面庞,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步子走的极轻,来者像是位年纪不大的姑娘。
他睁开眼,偏头朝树下一瞧。
七岁大的少女手捧着刚从铺子里买回来的胭脂,发间朴素的步摇叮当作响,少女单手提着裙摆,黄沙都绕着她的边缘吹过,绿罗裙映衬的她宛若一位落入尘世的仙子。
“喂!”姜临煜鬼使神差的开口,狗尾巴草掉在了少女的脚边。
儿时的沈绒,眉目间透着稚嫩,眼底带着他人无法比拟的纯粹,目光幽幽的看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姜临煜的心被人迎面狠狠一击,同是年岁差不多大的姑娘,眼前人的眼眸比起宫里那些侄女和姐姐不知干净了多少倍。
“你是谁啊?”沈绒收起手中捧着的胭脂,说的话比眼神单纯千倍,“这树前不久才得了病,舅父好不容易把它救活,你就这么坐上去,它会受不住的。”
姜临煜是先皇最小的孩子,又是闲逛已逝的宠妃宸贵妃的遗子,降生以来便被人捧在手心里,若放在平日里,断然不会听从一个小丫头的命令。
今日,他却出奇的听话,翻身从树上跃下,偏头浅笑着靠近她,“树也会生病?”
“当然了。”沈绒抬着下巴仰视,似乎对他的无知十分不满,“树也是有生命的,自然和人一样,也会生病啊。”
姜临煜似懂非懂的点头,怜悯众生,是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室子弟最难学也最难共情的一课。
有人把不会言语的槐树当人,也有人把活生生的人命践踏。
彼时,他终于明白,皇兄究竟为何要舍弃皇宫内清闲的日子,带着他与皇嫂来到这茫茫边地,纵使宫里的人为了皇位撕的头破血流,也与他们的生活再无半分干系。
少女极为警惕,不肯告诉他自己是哪家的姑娘,也不肯告知她自己的闺名,只叫他唤自己绒绒。
绒绒…
一连几日,他都会如约而至,在槐树边看着捧着各种发簪银饰路过的她。
“你昨日带回去的簪子,我怎么不见你带?”
日落时,他们靠在槐树下闲聊,沈绒的簪子不多,来来回回的样式也被他记得清楚。
“姨母病了,她的愿望就是可以有好多好多的发簪。”沈绒捧着手里的海棠花发簪笑得开心,“舅父说,只要姨母能够一直开心,她的病就好了。”
姜临煜的心不知为何颤了一颤,“那你为何不一次买齐送到她面前?”
“因为我没有那么多银子啊。”沈绒摊开自己被磨破的手掌心,被养的娇嫩的肌肤上红色的口子密布,“我帮着刘员外家的院子拔草,他们家的院子可大了,我每天拔一点点,他就每天付给我一点银子,这样等我把草都拔干净,就能给姨母买好多银子了。”
少女说的天真烂漫,姜临煜目不转睛的注视她轱辘转的眼球,沉甸甸的钱袋子在他的腰间悬挂,长命锁在他指尖慢悠悠的晃动。
是夜,月明星稀,姜临煜只身一人翻出围墙,刘员外在靖北王府见过一次这位小殿下,看到他出现在府中时不明所以,而他双手抱胸同他谈判时,刘员外吓破了胆。
“殿下,您…您这就别为难在下了,若是让靖北王…”
“皇兄不会知道。”他将腰间的钱袋子解下,“本王帮你把院里的草拔光,明日,你将这里头的三分之二取出来给今日的那位姑娘,身下的你留下。”
“这…”刘员外还想说些什么,少年的身影已经淹没在月色里。
夏夜蚊虫多,姜临煜冷□□瘦的手背一连被叮咬了几个红肿的苞,他的手心第一次出现了除去旧茧外的印记。
夜里,姜临煜寻来天蚕丝,坐在烛火下小心谨慎的仿照槐花的模样,编出了一朵精致的绒花。
银辉布满了整片花瓣,他轻轻系上铃铛,晃动间宛若她清脆的笑。
分离那日来的猝不及防,他急匆匆的跑去见她,却等了整整一夜都未等到来人。
那个不知姓名的姑娘,便这样烙在了他的心口。
命运好似总在捉弄他,当他九死一生从战场活着回来时,他们在街市擦肩而过的次数数不胜数,少女掩在帷幔下的脸,成了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阴暗面。
从未想过,命运多舛,再见时她已为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