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似乎不是去那边吧?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余晖将山路上一人一马的身影拉长。
走了一刻钟,姜临煜停下脚步,不远处浮现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屋舍俨然,还能听到几声犬吠。
他转身将马拴在一边的枯树上,大步朝着村内而去。
正巧,山上砍柴的柴夫在此时回来,与他一道而行。
看到这张邪肆俊美又十分陌生的脸,柴夫上去便要搭话,“公子可是迷路了?”
姜临煜眼神撇了他一眼,似乎是认出了他是谁,“没有,被琐事讨扰,出来走走罢了。”
柴夫脚步踉跄,黑黢黢的脸上露着友善的笑,“看公子也是富贵人家,竟也会有忧心之事,我这还当是麻绳专挑细处断,上天只会捉弄我们这些穷人呢。”
姜临煜没接话,二人一道走到村口,柴夫背着柴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村口,几个小孩子正拍着手唱着童谣,其中有一个模样最出挑的他认识,许久不见,好像又长高了许多。
看了一会儿,姜临煜转身,下意识避开道路上随时会迎面碰上的人,*拐进一条巷子内。
砖砌的房屋角落里生出了青苔,姜临煜靠在墙边,手指轻轻打开了窗子的一个角,动作轻而柔,生怕发出的嘎吱声会惊扰到里面的人。
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厨房内忙碌着,女人模样与方才村口的小女孩很像,正拿着一只小小的陶瓷碗往里盛粥。
男人叹了口气,“现在的山上的猎物越来越难打了,粮食一石那么贵,真怕哪一日没米下锅,吃不起饭了。”
女人温柔的笑着安慰:“没事,改日我再多绣些香囊拿去卖,咱们少吃一些无事,只是嫣儿还小,可得多吃一些。”
姜临煜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当初追随姜树和的那些人,现在几乎都与各地区上的地主勾结在一起。
乡绅地主们年年给穷人们放贷,一年比一年收的钱多,如此下去,怕是这些没米下锅的穷人真的要走到卖儿卖女的那一步了。
可此事要改哪有这么容易,光是姜树和那一步便过不去,他是这群人扶持起来的皇帝,现在正想方设法的想要除掉自己,根本不敢得罪这些人,又哪里在意百姓们过得如何?
大凉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堪一击了。
时至今日,改变这一切的办法,唯有换个皇帝。
姜临煜再次忘记看,那个孩子已经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凳子上吃糠咽菜,看上去却是一副幸福美满的景象。
这…便是你抛弃荣华富贵也要得到的安稳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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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姜临煜赶在宫门落钥前出了宫。太后坐在铜镜前,由着侍女卸了钗发,手指轻揉太阳穴。
“太后。”芝兰将名贵的发簪小心收紧妆匣,不解道:“定北王此意,是借您的威信,让沈家二小姐在大婚之日名正言顺的身披凤冠霞帔出嫁?”
“是啊。”太后看着铜镜中容颜渐老的自己,无奈地笑笑,“自太祖皇帝登基那一日始,文贤皇后便准许天下女子在大婚之日都可着凤冠霞帔。谁人都知道,文贤皇后最是善妒,又爱博好名声,无人将此事当真,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竟又被他给想了起来。他啊,不过是想让哀家同皇帝先通通气,免得来日看到沈绒风光大嫁之时会怒火中烧。”
“依定北王的性子,即便是没有您,他想做的事,也不会因为陛下而改变吧?”芝兰玩笑道。
太后拿着打湿的帕子净脸,眼中闪过精光,“煜儿的性子,便注定了与皇帝无法共存。”
剩下的话,太后没有明说,芝兰的心里却清楚了。无论将来天下局势如何变换,定北王与皇帝之间,都必有一战。
并且,看太后如今的立场,谁输谁赢已经分明了。
第72章
深夜,姜临煜在定北王府外勒马,文焰等在外面,令小厮上前替姜临煜牵马。
“殿下,祝景今日寻你寻不到,便让属下转告您,他有事要离开北鹰军一段时间。”
“嗯。”祝景做事一向有分寸,姜临煜没说什么,走到房内时才随口问了一句:“他去哪了?有说吗?”
“说是去祭拜他的父亲。”文焰道:“回大周了。”
现如今天下能够与大凉并足的也只有南方的周朝,祝景是周人,家破人亡后流亡到了大凉,成为了北鹰军的军医。
姜临煜轻“嗯”了一声,伸手将腰间的玉带扯下,上面镶嵌的玉石不小心碰到了桌案上的砚台,清脆的轻响过后,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哪里不对。
“文焰。”
文焰正帮他拿着寝衣,闻声抬头愣了一下。
“祝景他爹,不是葬在西洲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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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夜,姜临煜与沈绒不得见面,文焰来送沈绒回沈府。
“安宁郡主这些日子有消息了吗?”沈绒掀开马车的车帘,文焰驾马在马车外随侍。
闻言,他叹了口气,“没有,北鹰军都要把临城和周边城池翻了个底朝天了,还是没有找到。”
“淮安,没找吗?”沈绒问道。
“淮安?”文焰点头道:“殿下倒是派人找过,但淮安不是临城,这里达官贵人遍地都是,搜查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况且。”文焰放低声音:“万一哪一日找到郡主,再一个不小心被皇帝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沈绒点点头放下了马车帘,车内光线昏暗,车马已经行至淮安城楼下。
文焰翻身下马,向守城将领出示定北王府的令牌。
沈绒也不知为何,她越发觉得,安宁郡主还完好无损的活着,而且,就在这硕大的淮安中的某一个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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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鞭炮声吵醒了沈府后院沉睡的人。朱红色绸子自沈府大门一路蜿蜒至流霜院,沈绒一夜未阖眼,此刻却没有丝毫的困意,端坐在铜镜前任侍女与喜婆为她梳妆。
整个后院飘着清新的合欢香,喜娘是姜临煜送来的人,对沈绒恭敬有加,不敢怠慢半分。
沈绒乌发如瀑垂落在正红绣金的寝衣上。喜娘捧着赤金点翠的凤冠进来,侍奉的几个丫头都瞪大了眼。
“姑娘这般容貌倾城,当真是与这凤冠相配啊。”喜娘咧着嘴笑着,手指轻颤,小心翼翼将凤冠扣在沈绒发间。
沈绒看着镜中的自己,金色的凤凰垂着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落在镜中时,恰好遮住她眼底的笑意,映出了她涂着胭脂的唇。
喜娘用细棉沾了些许口脂,动作轻柔地涂在她的唇缝,“殿下说了,吉时一到便会亲自来迎姑娘进府,辛苦姑娘要多等一会儿了。”
沈绒指尖攥着衣襟上的鸳鸯绣片,耳尖悄悄泛红,眉眼含笑着点头,“嗯。”
待到梳洗过后,侍女和喜娘纷纷退了出去,房内只剩沈绒一人。
窗棂糊着的红鸾笺被晨光驱散了暗,自她晨起,外头的鞭炮声一声接着一声,到现在也没停过。
外人看着是沈家为了嫁女做足了场子,只有沈绒明白,这都是姜临煜安排人做的,凤冠、凤袍还有那一块值千金的合欢香,都是姜临煜送来的。
这一切,都只为让自己风光大嫁。
对比之下,沈绒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没能嫁给心仪之人,她自己也没对大婚多上心,庆王姜准崇尚节俭,不喜欢铺张浪费。
再加之沈家对她也并没有多看重,自然而然的,那场婚事就如同只是走了个过场一般,恐怕连枝头的鸟儿都不曾惊动。
女儿家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日子,便这样不声不响的过去了。
可今日不同,姜临煜这般声势浩荡,恐怕整个淮安的人都知道沈家二小姐沈绒要出嫁了。
沈绒抬手轻抚头顶的凤冠,真金白银炼成,虽是有些沉重,却让人如此痴恋,无法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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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日头刚过,定北王府朱红色的大门敞开,门檐下悬着的鎏金灯笼随风轻晃,映得满地红绸如流淌的霞光。
百姓们将这一整条路围的水泄不通,小孩子们等着分发的喜糖,一个两个的都要探出头来瞧着。
“定北王出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喧闹声瞬间拔高。
姜临煜身着大红织金吉服,衣摆绣着展翅欲飞的鸾鸟,腰间玉带勾着双鱼衔珠佩,行走间玉佩轻响,在府门口动作行云流水的翻身上了马。
“殿下要亲自去接亲吗?”
大凉男女大婚,向来都是男方的长辈前去姑娘家接亲,倒真是少见新郎大婚之日亲自前去的。
马儿被震天响的鞭炮震得在地上不安的晃了晃,姜临煜勾着唇,修长的手指抚摸它柔顺的毛发,低语道:“别慌,丘水一战时你我孤立无援,我说我会带你回来,让你陪我去接一个人回家。今日,便是我带她回家之日。”
马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躁动的情绪被慢慢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