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敏在下楼的时候没注意,但等她气喘吁吁的跑到一楼时,她的鼻尖和面颊已经被冷空气刮得红彤彤的了。
她跑得快,身上还出了一股虚汗,停下来之后,有种寒气开始倒灌的感觉。
但甘敏来不及考虑这些了,好在身上还有个手机,她掏出手机,一边用力拉开一楼的消防通道的大门,一边点开打车软件。
下一秒,她又倒吸一口冷气,手机差点被吓得掉到地上。
见鬼!
还是那款飞扬跋扈的大背头。
还是那个面色明明已经阴沉了几分,脸上却还挂起了阴沉笑容的周钦。
真是见鬼!
今天开门总是会遇到周钦。
不过也对,毕竟自己是靠人腿下楼的,周钦乘电梯,怎么都会比她先到楼下的。
甘敏吸了吸鼻子,一楼大堂的暖气稍微让她解冻了一些,让她甚至有些尴尬的想流鼻涕:“你来这里干什么?”
周钦平时都是要她撒娇哄着才会来这边的房子的。
“照片的事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因为这个跟我闹脾气。”周钦倒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但他没等甘敏回答,就继续问道:“医院那边告诉我你母亲办了出院手续,怎么回事?不治病了?”
甘敏瞬间听出了他话里若有似无的威胁,直接气笑了。
“还能怎么回事?出院了就是放弃治疗了。就跟我提辞职一样,要走人了。”她的语气故作轻巧,但泛红的眼底和开始溢满眼眶的泪水暴露了她的逞强。
甘敏瞪大着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毕竟……
“看到女人哭就烦,除了在床上。”
这是周钦说过的,在那些公子哥的面前,让她无意中听到了。
事到如今竟然还在下意识的讨好他,甘敏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可笑,她也真的瞪大着眼睛对周钦笑了。
输人不输阵嘛。
周钦打量她的眼神却仍然没有半分怜惜,似乎更多的是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甜甜。”周钦的话里透着不可多得的耐心,“那照片没有露你的脸,而且,你也穿了衣服,没有让别人看到不该看的……”
“够了!”甘敏打断了他。
那“床照”确实既没露脸也穿了衣服,但她穿的是一身敦煌造型的舞台演出服。
是某种程度上的play。
周钦前脚让人偷拍了去年还是素人的演员洛染枝在化妆间整理服装的照片,后脚就在夜里让甘敏换上洛染枝那套的同款,在化妆间对她上下索取。
甘敏也没办法,她跟着周钦首先就是要图他资源,然后才哄自己说和他是对等的男女朋友关系。
但实际上甘敏是需要适时放下尊严,不分场合在他那边刷业绩的人。
哄周钦开心要他的黄金,这是甘敏当时人生的第一要义。
非要说的话,甘敏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小说里那种特别典型的,为了金钱和资源不要脸面、不择手段的拜金女炮灰。
各种意义上的炮灰。
太难听的形容词甘敏还是不想自己用在自己身上,但总之她在那个时候,留下了昨天热搜曝光的那张“床照”。
昨天上午,得罪过周钦的洛染枝和羞辱过周钦的影帝季霄刚宣布了订婚的关系,当天夜里周钦就让人发布了洛染枝衣着暴露的化妆间偷拍照片,并顺便附带了一张身材和她相仿、服装和她一致的——甘敏的“床照”。
虽然没有语意明显的描述,但爆料者的图文指向分明是在误导大众,让大家以为这张床照是影帝的未婚妻和别人偷欢乱搞时留下的。
在季霄和洛染枝订婚的大喜日子,周钦就给他们送了这样一份热搜“爆”的大礼。
真是恬不知耻。
所幸季霄和洛染枝也很快出来了澄清。
这澄清甚至是季霄的大粉们率先站出来维护自己“嫂子”的,粉丝们甩出来了一系列对比图,寸寸剖析了照片里甘敏全身心交付给周钦的躯体,以证明照片里不是洛染枝本人。
其中特别鲜明而又显眼的一点就是——洛染枝的手臂上没有甘敏那样的血痣。
别人能看出来,甘敏的母亲甘姝也能看出来。
“露没露脸又如何呢?穿没穿衣服又如何呢?”甘敏反问他。
她被伤害的自尊并不真正来自于衣不蔽体。
被污蔑的洛染枝本人发了这样一条微博:
「无论照片中的女孩是谁,在被偷拍并恶意散播照片这件事情上,我们都是受害者,应该感到羞耻的不是我们。
并且作为一个刚刚学会爱人的、他人的未婚妻,我能感觉到另个女孩被拍摄时,对拍摄者的信任和依赖。
所以我希望她能在这件事之后,擦亮眼睛、认清身边人的真实面目,找到一个真正爱护自己、呵护自己的人。」
也就是说,她的不被爱,连外人都能看见,她的尊严,连被她污蔑的人都想维护。
可是周钦却全然不在乎。
想到这里,甘敏仰起头来,不动声色的让水汽氲回眼眶。
“你知道照片里的人是我,我的妈妈也能看出来照片里的人是我,这就够了。”
被戳穿的周钦神色有些难堪:“甜甜……”
他又叫着甘敏的昵称。
周钦想来拉她的手,就像往常的一样。
一般情况下甘敏都会温顺的把柔软的手递过来,然后缠上他的臂膀,亲热的叫他周钦哥哥。
但是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或者说,从很久之前开始,就隐约有一些不一样了。
甘敏用微凉的手背拍开了他的手:“我辞职了,不叫甜甜了。”
说完,她就大步地越过了周钦,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
小区的入户厅灯火通明,但甘敏单薄的身影已然黯了下去。
第2章
甘敏的妈妈甘姝对她说过,如果不回到村子里,那住在哪里买的房子都一样。
所以甘敏带着甘姝回到了她们籍贯上写着的城市——一个极南边的沿海十八线小城市,钦舟。
回到了她们出生和生长的自然村落——钦舟郊区偏远的小山村,甘果子村。
这已经是甘敏回到村子里的第五天了。
甘敏注销了在北京用的手机号,断了其他所有人的联系。
不过本来她也没什么可以联系的人,遇到周钦之前她只有妈妈,遇到周钦之后,她也只有妈妈。
甘敏不知道周钦后来有没有找过她,或许那天他跟着自己下楼,就已经是他那个角度最大程度的挽留了。
但这个暂时不重要,她眼下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处理。
按甘敏原本的计划,她和甘姝应该回到以前的老房子里住。
但她们毕竟三年没有回来,家里本就有些破旧的夯土房经久的风吹日晒无人打理,此刻更是蛛网密布野草横生,根本没有能让她们母女俩落脚的地方。
虽然这也是甘敏预料之内的事情。
所以甘敏和甘姝现在正暂住在村里唯一一个招待所里。
说是招待所,其实也就是村长弟媳妇阿芬姐在村里地势稍缓一些的地方建的一处自用平房,多出来的房间给人当招待所住。
一个房间五十块一天,两个人住两个房间,一天住宿的支出是一百块。
住宿包早饭,其实也就是阿芬姐他们自己做的粥面之类的简食。
午餐晚餐都是甘敏借招待所,也就是借阿芬姐家的厨房和厨具解决的。
甘姝是病人,饮食上要精细些,所以都是甘敏自己下厨,不过食材是拜托阿芬姐他们赶集买的。
甘果子村虽然已经通了水泥路,不算特别偏远,但甘敏没有代步,村里打车比较麻烦。
好在阿芬姐是勤快人,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帮忙代买,而且阿芬姐也会心照不宣的收下甘敏给的跑腿钱。
加上燃气灶台调味品之类的耗材费,甘敏母女俩每天在吃饭上开销是百来块。
甘敏虽然之前过了十几年的穷日子,但她在周钦的身边待久了,其实也已经很少用这种零碎的金额来和别人打交道。
甚至她现在的潜意识里,还会觉得五十一百的金额其实是一个很小的数字。
真是被城里的富贵迷了眼。
但她毕竟已经离开了周钦,回到了她的老家钦舟这样一个市区人均月收三五千,村里人均年收五千三的小地方。
所以她们母女俩的这开销水平在这可以算是相当“豪横”了,没两天就村里关于她们在外面傍了大款,又被打发回来的传闻就这样轻轻传开了。
甘敏简直要气笑了。
气的是村里着群人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笑的是他们说的居然也没错。
首先,她确实算是傍大款了。
其次,虽然她是自己收拾东西主动离开周钦的,但是照他的性格,都这样把自己的床照往外发了,说明对她也是丝毫不怜惜,打发她走也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