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殊可过_山花头【完结+番外】(27)

  “两个人。”李映走上公交,投了币,如此说道。

  李藜自然而然以为李映帮她投了币,顺势往公交车后面走。

  司机大声喊:“哎哎哎,投币。”

  李藜脸涨红,望向李映。

  李映:“投币你不会?还是说没有钱?”

  后悔确实冲垮了这座小城,李藜感觉自己正漂浮在洪水淹没的废墟里。

  她背着土气的书包,走回投币箱,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零钱,投了币。

  纸币缓缓坠落,李藜对亲情的期待也缓缓坠落。

  李藜晕车,可她不敢闭眼,她不知道要在哪里下车。

  公交车到了某个站点,李映和同学有说有笑下车,李藜慌张地跟下车。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现在是灵魂在拖着自己的尸体前进。

  李映和同学走入一个住宅区,李藜落在后面。

  李藜很想回山上,即使需要立刻再经历一次晕车也没关系。

  住宅区很新,窗玻璃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绿色,没什么意思。

  爬了四层楼,李映和同学分别,走到一扇门前,掏钥匙开门。

  门内的世界与李藜在邻居家的电视里看到的世界有几分相似,与李藜生活的世界存有天壤之别。

  门内没有尘土和蛛网,有沙发和电视。

  李映进门后,拉开冰箱,拿了一瓶可乐,摇着高高的马尾进了一间屋子。

  李藜听到了刺耳的落锁声。

  好没意思,与绿色的窗玻璃一般没有意思。

  头昏脑涨的李藜侧躺在沙发上,忽然有了死的念头。

  这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不过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了。

  迷迷糊糊睡着的李藜,闻到一阵方便面的香味。

  她睁开眼,坐起身,李映正在餐桌那里呼噜噜吃泡面。

  李映头都没抬,“只有一桶了,要吃自己出去买。”

  李藜没有说话,她又躺下。

  作为计划生育政策下,一个重男轻女家庭中的二女儿,从出生落地的那一刻就注定不被喜爱。

  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尽管李藜周末回家照顾她,她还是重三遍四地说:“你要是个儿娃就好了,你本该是个儿娃儿的。”

  父母在李藜出生不到两月,便留下她进城务工,自然也是对她的性别失望至极,继而将备受期待出生的李映当作儿子培养。

  李藜忽然很愤怒。

  该不满怨恨的难道不是她吗?怎么会轮到她的奶奶、父母以及李映的?

  她又没要求来到这个扭曲的家庭,肮脏的世界。

  晚上父母回家,李藜仍躺在沙发上。

  李藜进入了一种想要睁开眼,却无法睁开眼的迷乱状态。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根本不是你的错。

  还有个声音在说:你不是儿子就是有错。

  仔细一听,她恍然发现第二个声音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其他人的声音。

  李德清手里提着一把香蕉,整张脸的皮皱缩,横眉怒目道:“光躺起,屋里都不晓得收拾一下?”

  李藜缓慢坐起来,似是自言自语道:“这是我的屋吗?”

  正将香蕉放到餐桌的李德清,一拍桌,吼道:“不是你的屋,就不晓得收拾了?生你顶个球用。”

  “生你顶个球用”这句话快把李藜的耳朵磨出茧子了。

  李藜与李德清、张英莲相处的时间非常少,加起来总共不到三个月。

  可这句话李德清却对李藜说了无数遍。

  张英莲:“城里比不得乡下,要讲卫生。”

  李藜面无表情:“我没在城里住过,不知道。”

  李德清突然大为光火,一脚踢翻椅子,“咋个,你还想怪老子没把你接到城里来?老子没有饿死你就算好的了,你还想住在城里。”

  张英莲:“你爸爸今天收了一张假/钱,心情不好。”

  李藜笑了笑:“那你们把我杀了吧!”

  李德清捞起木椅,砸向了李藜。李藜没有躲开,椅子没有砸中她,但椅子烂了。

  随后,李藜挨了一顿打。

  李德清一边打,一边说唱。

  说唱这个词是李藜在邻居家的电视里看到的台湾歌手那里学来的。

  说唱内容如下:

  你个丧门星,生你等于生了个锤子,老子还不如把你扔在茅坑里,你刚你妈说要来,老子就损失钱。

  死亡念头产生的时候,对死亡的恐惧并未产生。

  恐惧产生于无法反抗的时刻。

  李藜无力反抗。

  一个喝着麦乳精、玉米糊长大,且只有十三岁的女孩子,无力反抗身强力壮的中年男性,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恐惧是粘稠的、腥臭的液体怪物,吞噬着李藜的意识。

  李映和张英莲任由李德清发泄怒火,垂手欣赏。

  劳累忙碌一天的李德清不一会儿就打累了,扔掉皮带,坐在沙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屋里莫得你睡的地方,你只能睡沙发。”

  李藜从地上爬起来,擦擦嘴角的血,“给我钱,我要回家。”

  李德清看一眼张英莲,想到在店里计算出的生活费,双手撑在膝盖上示意张英莲拿钱。

  李藜如愿拿到了一整学期的生活费、学杂费。

  她走之前,李德清在门内警告:“钱拿落了,你就去喝西北风。”

  又晕了近两个小时的车,爬了半个多小时山路的李藜,终于回到家。

  自那以后,她放假时,几乎闭门不出,呆在房间学习、画画,为自己打造了一个逃生舱。

  开学之后,她再见到那些曾经惧怕的权威时,总想到死。

  死的念头成了她生存的利器,她带着死的念头刺向每一个曾经害怕的人。

  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十多岁的小孩,即使已经认识到自己对别人毫无重要性,也无法完全停止期待与希望。

  心性未定的李藜,考上了市重点高中,遇上了父母收入不错的日子,再次进入了父母购置的房子。

  然而高中尚未开学,李藜又因试图挑拨离间父母之间,父母与李映之间的关系,再次遭到毒打。

  恐惧还是在她挨打时吞噬她。

  战胜恐惧的唯一方法是成为恐惧本身。

  挨打的第二天,全身疼痛青紫的李藜,去小卖部买了一把水果刀,拿回家在张英莲的宝贝磨刀石上,将水果刀磨成双面镜。

  她拿着刀,走向父母的饭馆。

  还没有到饭点儿,店里没有顾客。

  李德清和张英莲并不忙碌。

  李藜问:“你们要给我道歉吗?”

  李德清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听到。

  他在乎别人的眼光。

  他们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这些年李藜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弱点。

  李德清确定附近没人之后,“我看你那皮还没好又在发痒了。”

  李藜得到了答案,一刀抹到手腕,将血洒在饭馆各处。

  张英莲尖叫。

  “我不是让你们把我杀死、把我打死吗?你们不动手,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如果我今天死了,我会变成厉鬼缠着你们,让你们穷苦一辈子,被人笑话一辈子。如果发现你们笑,你们高兴,我就带走李映,让你们永远无后。”

  李德清和张英莲还有一个弱点:迷信。

  李德清也慌了。

  因为有顾客进来了。

  顾客也尖叫,店外的人闻声闯入,李藜手里沾着血的刀还反着光。

  有冷静的顾客,以为遇到了闹事的人,嚷着赶紧打电话报警。

  一辈子好面子,怕人说闲话的李德清忙制止,“不用不用,先把这娃儿送医院,估计是哪儿跑出来的精神病。”

  李藜被送往医院,得救,并得到了一套房子,就是那套李藜第一次挨打的房子。

  他们开了条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李藜是他们的女儿。

  李藜当然求之不得。

  后来李藜才知道,李德清和张英莲赚了不少的钱,早已购置了一套电梯房。

  他们就像是隐瞒李藜他们早已在城里有了家那样,隐瞒了他们早已有了新家的事实。

  死过一次之后,李藜觉得人生变得格外开阔。

  因为这世上再没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人和事了。

  她注定会战胜除死亡之外的一切。

  第27章 “你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应承泽的大拇指贴着李藜腕部微微凸起的伤疤。

  伤疤有点痒,李藜扭动关节,应承泽宽大的掌面立刻上移紧紧裹住她的手腕。

  一栋又一栋的农房后面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庙,庙朝南,里面摆着李藜不知道名字的菩萨、老爷。

  朝北坐着的李藜,像是与山上庙里的菩萨、老爷经历了一场对谈。

  谈的是过往、现在与未来;谈的是恐惧、执念与痴妄。

  应承泽第一次看到李藜手腕的伤疤时,眼里充满了震惊、疑惑,但他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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