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明说,但那话语中的指向,已经清晰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沈染星垂下眼帘。
站在冯维翰,或者说站在白尘烬所有忠诚下属的立场上来看,自己的确显得无比可疑。
一个身份不明,曾是敌对阵营弟子的女人,接近了他们力量强大却隐患重重的少爷,然后少爷的力量就开始失控、恶化……
这若作为一个细作的任务来看,简直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沈染星压下心中的惊疑,问道:“白尘烬今日去哪里了?”
冯维翰看着她略略紧绷的神色,沉默一瞬,还是如实相告:“少爷他……去刺杀国师了。”
刺杀国师?!
沈染星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间线不对,剧情线也不对!
在原书的描述中,白尘烬、萧霁雪他们与国师的斗争一直是在暗处进行,是长期的拉锯与瓦解,通过断其资源,剪其羽翼等方式,慢慢削弱国师的势力,直到最后时机成熟才给予致命一击。
从未有过如此激进,直接正面刺杀的行为。
而且,国师远在上京,即便日夜兼程赶路,也需要至少五六日才能抵达。可白尘烬从未对她提及要离开这么多日……
沈染星:“国师……如今在哪里?”
冯维翰不由得多看了沈染星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难怪少爷会栽在她身上,这女子心思竟灵巧敏锐至此,只需一点信息,便能立刻推演出最关键的核心问题。
“国师已经亲自南下了,暂宿在伏妖居。”他不再隐瞒。
“他为什么要亲自过来?”沈染星追问,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因为他急了。”冯维翰语气沉重,“国师已五百余岁,把持朝政近百年,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一群他眼中的小辈,逼到不得不亲自出手的地步。”
沈染星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与他一同前去刺杀国师的,还有谁?”
冯维翰道:“萧霁雪,以及她身边的那头妖,墨临渊。”
果然。
沈染星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了一瞬。
果然什么都没变。
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试图改变,剧情强大的惯性,还是将她排除在外,硬生生地扳回了正轨。
冯维翰见她脸色发白,补充道:“萧姑娘其实也觉得此举太过冒险,成功的几率渺茫。”
向来昨日他们再街角处,是在谈此事。
“昨日她还特意去劝过少爷,希望他能从长计议。可少爷根本听不进去,一意孤行。萧姑娘担心他独自前往太过危险,无法阻拦,只好一同前去,至少能有个照应。”
沈染星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缓慢而深地呼吸着。
他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去刺杀国师?
是为了她吗?
还是为了……萧霁雪?
白尘烬放她出来后,她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共生苑的扩张,商业版图已经不小,间接影响了国师获取资源的渠道。
之前国师也确实针对过她,以她为诱饵对付白尘烬,或许,他是不想她再受威胁……
冯维翰打断了她尚存的一丝幻想:“少爷具体的心思,我不敢揣测,也无法揣测。只是前些日子,国师的人,设计伤了萧霁雪。”
沈染星只觉得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垮,她用力抿紧了唇,一时间竟无法开口说话。
冯维翰看着她烟眉轻蹙,垂着眼。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其实,这或许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沈染星忽然抬起眼:“你一直在监视我,对吗?那你应该很清楚,这些时日,明里暗里护着我的,都有哪些人?”
冯维翰一怔。
他确实一直在监视她,一方面是受命保护,另一方面也是初期对她的不信任。可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点出来。
他无奈地笑了笑,既然被点破,便也不再隐瞒:“我这边的人手自不必说。国师一派中,似乎也有人在对您进行某种程度的保护,此外,还有秦昭堂主的势力,甚至……有段时日,我们还发现了一条行踪诡秘的蛇妖……”
连冯维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矛盾的人,能让多方势力既提防戒备,又都不约而同护起来。
沈染星沉默片刻,又问:“以你判断,国师如今的实力如何?”
冯维翰神色凝重:“现下,我国师实力深不可测,积攒了数百年的修为,加上他那些诡异莫测的手段,可以说是当世无人可与之匹敌的存在。”
白尘烬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性命,真的是……为了那个被那么多人护着的她吗?
还是为了那个冲在最前线,与他有深厚恩情,共享过童年最黑暗时光,如今又因受伤的人。
“我真的……再也骗不了我自己了。”
沈染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冯维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你作何要骗自己?”
沈染星抬头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锦袍,剑眉星目,正是许久不见的秦昭。
她有些惊讶:“秦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维翰既能约她在此密谈,此地必然有一定的隐秘性和守卫,秦昭怎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得如此随意。
秦昭信步走进来:“我来找冯伯父谈些事情。”
他目光转向冯维翰,带着熟稔的笑意。
“冯伯父?”沈染星更加疑惑,看向冯维翰。
冯维翰朝秦昭微微躬身,算是见礼,然后对沈染星解释道:“秦堂主是少爷母亲那边的外戚。”
他顿了顿,似乎想掩饰什么,又忙补充道,“秦堂主因不满家中对他未来的安排,早年便自己出门闯荡了。”
秦昭笑道:“冯伯父,您可就别在染星面前揭我老底了。”
沈染星看着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她心乱如麻,也无心深究,便起身道:“既然你们有事相谈,那我先离开了。”
秦昭却在她转身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染星,你若是实在觉得无处可去,可以来我身边。”
沈染星脚步一顿:“我怎么会无处可去,我名下大大小小的妖院,已有一十六家,去哪里都可以安身。”
秦昭:“你知道我所说为何意。”
沈染星看向秦昭:“秦昭,如果我听不懂妖语,不是第一个提出提出共生契约的人,没有这一十六家妖院作为依仗,你还会想我留在你身边吗?”
秦昭没有立即回答。
他似乎是第一次真正思考这个问题,俊美的脸上露出了沉吟的神色。
片刻后,他才坦诚地看向沈染星,目光清明:“染星,我不想骗你,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商人。而商人……重利。”
“所以,你想要的不是我本身,而是附加在我身上的其他东西。”
“那些东西,不也是你吗?”
“可在我还远不完整的时候,在我一无所有,甚至自身难保的时候,他就已经陪在我身边了。”
那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秦昭自然知道。
他想,的确是这样。
他无法像白尘烬那样,爱得如此纯粹,不计得失,甚至近乎偏执,权衡利弊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于是他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走上前。
抬手,动作自然,帮沈染星撩起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语气温和:“染星,其实你很好,不必任何人差,要更自信一些。”
沈染星没有把他的话太放在心上,两人又随意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沈染星便告辞离开了。
在她离开时,朝退到一侧给他们让出空间的冯维翰微微颔首道别。
冯维翰与她道别后,走到秦昭身侧,看着沈染星离去的方向,有些无奈地低声道:“秦堂主,其实主子当时那个命令,早已不作数了。”
说道是,当初白尘烬母亲因担心儿子中了美人计,让秦昭设法拆散沈染星和白尘烬的那道指令。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这道命令早已时过境迁。
秦昭当时没能拆散成功,想不到……他如今似乎还在继续?
消息如此滞后,冯维翰都不禁疑惑,秦昭这生意到底是怎么做得风生水起的。
秦昭闻言,却轻轻一笑,目光依旧望着沈染星消失的门口:“命令不作数了,难道我就不可以凭我自己的意愿,把人诱到我身边来了吗?”
冯维翰猛地一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秦昭。
居然……连素来精明算计,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秦昭,也中了这沈染星的计了吗?!
……他颇有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之感。
“肉包子”如今还看着别人离开,空荡荡的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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