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尘烬想站起来,可双腿却一阵酸软无力,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又坐回了榻边。
冯维翰连忙上前扶住他:“少爷,您中了国师大量特制的毒剂,还是要再安心修养一段时日。”
此次刺杀,白尘烬确实重创了国师。
但那老狐狸奸猾似鬼,眼见不敌,居然将他引至一处早已布好的陷阱,那里弥漫的毒雾和暗器上涂抹的剧毒,皆是专门针对他研制的。
后来,国师重伤遁走,下落不明。
但白尘烬也讨不了什么好处,状态骇人。
那日强撑着回来时,浑身浴血,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幽蓝色的光虫在疯狂窜动,整个人处于彻底失控的边缘。
那模样,冯维翰自诩见多识广,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他要蜕变成某种非人的怪物。
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艰难地交代了两件事:一是不要让沈染星看到他这副模样,而是待他醒来,要回京一趟。
随后便陷入了长达六日的昏死。
白尘烬非但不听冯维翰劝诫,还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把阵法撤了。”
冯维翰面露难色:“少爷……”
白尘烬瞥了他一眼。
他便立刻住嘴了。
白尘烬不再看他,垂眼,看向手背上的皮肤,各处正随着图腾的闪烁不住鼓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问道:“我的雪松绫呢?”
冯维翰忙解释:“少爷,那雪松绫……估计是在与国师的激斗中,被他的毒火或是某种克制性的力量……灼毁殆尽了。”
那雪松绫不仅是疗伤圣物,更能一定程度上安抚他躁动的力量。
此次力量失控得史无前例,雪松绫在双重冲击下,终究是没能保住。
说起这个,冯维翰至今心有余悸,他一度以为白尘烬即便能醒来,神智也未必能保持清醒。
想不到,白尘烬竟然出乎意料的冷静。
白尘烬并未多言,只道:“给我准备一件斗篷,要能完全遮掩身形的。”
话已至此,冯维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祖宗刚醒,连站都站不稳,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他那小情人了!
冯维翰实在想不通,天下女子何其多,为何少爷偏偏就认准了那个身份复杂,来历可疑的沈染星?
一个曾经的国师弟子,一个可能背叛了原主子的细作……
但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依言吩咐下去。
看着下属领命而去,冯维翰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将这归咎于,这位大爷此刻状态极差,却还要强行外出。
为了稍作安抚,他把这几日沈染星几乎日日来寻他的事,同他说了。
白尘烬静静地听着,垂下的眼睫。
冯维翰看着他的脸色,似乎看到了一抹柔和。
不太确定,再看时,那抹柔和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
白尘烬抬起眼,眉眼微弯,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声音也带着一股寒意:“你没有告诉她,我醒来之后,会去找她吗?”
闻言,冯维翰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大爷当时昏死过去,根本没来得及交代这句啊。
这岂不是在为难老臣吗!
他连忙俯身请罪,声音发紧:“属下愚钝,未能领会少爷深意,不敢随意向沈东家做出此等承诺,怕万一有变,徒惹她伤心。”
白尘烬轻嗤一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地面。
地面上那光华流转的阵法光芒开始逐渐黯淡、隐去。
阵法之力消失的瞬间,如同撤去了最后一道堤坝,他体内被强行压抑的狂暴力量猛地翻腾起来。
白尘烬脸色骤然一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额角青筋也随即暴起。
好半晌,他才险险稳住了。
此时,门开了,进来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托盘,上头叠放着一件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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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在暮色与细雪中, 马车驶回了共生苑。
脚步踏在微湿的石板路上,沈染星走进院内,目光扫过各处。
他依旧没有回来。
心底那处闷痛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她自然可以吩咐雇员伙计传话,可有些话, 不当面说, 经由他人之口传达, 似乎差了点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写一封信吧。
或许,这是最后一封了。
独自走进书房, 沈染星反手轻轻合上门, 将渐大的风雪隔绝在外。
房间内烧着炭盆, 暖意融融,她抬手揉了揉愈发沉闷抽痛的心口,走到书案前。
案上收拾得整齐。
她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张质地细腻的信纸,缓慢将它在案面上铺展开, 用白玉镇纸压住。
然后, 拿起那方歙砚, 注了些清水, 捏着墨锭,开始一圈圈研磨起来,颇有些心不在焉。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黑色的墨汁渐渐晕开。
渐渐的, 她甚至开始走神了。
其实,共生苑里里外外的事务,早在得知白尘烬去刺杀国师后, 她心下不安,便已未雨绸缪地着手安排。
账目、人事、各分院的运作流程……她都细细梳理过,也召集了各分院的主事人,将后续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之策都叮嘱了一番。
这样一想,似乎……需要她临行前紧急交代的事情,真的不多了。
墨已研得浓稠适中。
沈染星放下墨锭,取过一支小楷,在笔洗中润了润笔尖,撩起另一只手的衣袖,准备落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却顿住了。
该写什么呢?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一个带着点恶劣念头涌上心头。
她想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随即手腕沉稳落下,在那雪白宣纸的第一列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
与夫书。
随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笔尖不再犹豫,游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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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外间,白尘烬披上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布料厚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连帽檐也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
一名侍从在他身前,想要替他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和系好斗篷的带子。
然而,他的手刚伸过去,白尘烬便不耐地挥开了他。
白尘烬自行抬手,手背图腾骇人,指节骨节分明,抓住斗篷两侧的系带,快速而利落地打了个结。
冯维翰站在一侧,恭敬禀报:“少爷,马车已经备好在后门了,随时可以出发。”
“不必用车,”他沙哑的声音从斗篷的遮掩下传来,“我自己回去。”
说完,抬腿便朝着密室出口走去。
冯维翰深知他此刻心急如焚,还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啊 不,是使不完的力量。
再加上他向来固执己见,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冯维翰只好快步跟在他身后,叮嘱道:“那少爷您路上千万小……”
最后一个“心”字还未完全出口,只见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一动,整个人便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轻盈地跃上了高高的院墙。
随即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暮色与愈发密集的风雪之中,消失不见了。
冯维翰徒劳地伸着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最终只能无奈地放下,低声嘀咕了一句:
“瞧这急不可耐的劲儿……”
他转过身,见那名侍从还傻站在原地,望着屋顶发呆,不由得迁怒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密室收拾干净!”
侍从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
共生苑内,夜色渐深,细雪无声飘落。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主院中央,积雪被气浪冲开一圈涟漪。
“什么人!”
几乎是同时,几名值夜的护院立刻警觉,手持熊熊燃烧的火把,从不同方向迅速围拢上来。
刀刃出鞘,寒光在雪夜中闪烁,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他们感受到来人身上那股压迫而来的危险气息,混合冰雪的冷冽,让人脊背发寒。
被围在中央的黑影微微动了一下,低哑的声音从厚重的斗篷下传出:
“让开。”
这声音……
护院们面面相觑,这嗓音嘶哑而压抑,与平日有些不同,他们迟疑了一瞬,但还是认出了出来。
他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阻拦,缓缓地移开了武器,让出了一条通路。
躲在一旁屋檐下避雪的车夫也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来,辨认出那声音后,连忙小跑着上前。
他借着火把的光,看到白尘烬全身都笼罩在厚重的黑色斗篷里,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肩头和帽顶都落满了尚未融化的积雪,显然是一路顶着风雪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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