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荒野与灿烂的你_星河蜉蝣【完结】(11)

  老婆婆看向公司大门:“你换工作了?是不是那天你把我扶进商场,他们为难你了?”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找到这份工作也算因祸得福。

  许时漪不想她内疚,就笑了笑:“没有人为难我,是我自己想换工作。”

  “那就好,那就好。”老婆婆念叨着,又继续去翻垃圾桶。

  她翻到半瓶别人丢掉的矿泉水,也不嫌脏,拧开盖子就对着嘴就喝了,看样子很渴。

  许时漪转身去便利店买了水和面包,回来递给她:“婆婆,您吃这个吧,垃圾桶里的食物不干净,会生病的。”

  老婆婆像是很久没吃过饭了,抓过面包大口大口吞咽。

  车快到了,许时漪转身去站台。

  没走几步,听见老婆婆在背后喊:“姑娘,你东西掉了。”

  她追上来,递给许时漪一个丑丑的小木盒。

  盒子上的金属锁扣上挂着一把塑料小锁。

  许时漪摆手说:“这不是我的。”

  “它从你包里掉出来的,我看见了。”老婆婆不由分说,将木盒塞进她的帆布包里。

  “婆婆,这真不是我的。”许时漪心想或许是哪个路人丢的,还会回来找,就把木盒掏出来放到路边。

  可老婆婆倔强地又一次把木盒塞进了她包里,固执地说:“就是你的,我知道它是你的!”

  说完老婆婆就坐下吃面包,不再理会她了。

  公交车到站,许时漪没时间跟她解释了,只得先收着盒子,跑去赶车。

  在跑向站台的途中,许时漪突然听见一句极轻的呢喃自背后传来。

  “天体和世人周而复始,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许时漪回头,背后没有别人了,老婆婆嘴角粘着面包屑,望着她笑。

  老婆婆面容慈祥,温良。

  她抬起粗粝的手指擦干净嘴巴,开心地跟许时漪挥了挥手。

  —

  回家途中,许时漪绕路去医院附近的纸杂店里买了两提黄纸。

  走到家门口,听见屋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因为早上的事,甄蓁和宋春兰正在吵架。

  现在进去不合适。

  许时漪拎着两提纸下了楼。

  今天中元节,社区在路口集中放置了几个铁桶,给居民烧纸用。

  天刚擦黑,路口烧纸桶前的人还不多。

  许时漪去便利店买了个打火机,把点燃的纸钱一张纸丢进桶里。

  橘色的火星在纸上不断扩大,蔓延,微风吹过,纸灰扬起。

  一旁负责的社区工作人员见状连忙上前,拿水枪把桶里的火星浇灭,不许它们飘出来。

  未烧完的纸钱被打湿了,一半完好,一半挂着焦黑的灰痕,零散地落在桶里。

  旁边的大妈热心道:“你的纸没烧干净,地下的家人收不到,再去买一提吧。”

  “没关系。”许时漪把最后几张纸钱点燃丢进桶里,“只是个形式而已。”

  她的母亲许荷女士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脑子根本没有神神鬼鬼的概念。

  要是知道死后女儿给她烧纸,大概会嫌弃多此一举。

  从前住在村里,孤儿寡母常被欺负。

  印象里有一次,性格刚烈的许女士半夜拿着铁锹出门,把几户村民祖坟上的土给刨了,扬在他们院子里。

  那之后,村里人就很少为难她们了,路上遇见许女士都要绕路走。

  至于许苏山,他也是唯物主义者。

  不过他大概是祈盼有来生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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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学、法律、商业……这些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引自电影《死亡诗社》

  *“天体和世人周而复始,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化用自博尔赫斯和村上春树的名言。

  第9章 009 “……我看见我太奶了!”……

  许时漪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

  那年家里着火,妈妈在大火中离世。

  年仅十岁的时漪茫然,警惕,沉默,直到许苏山从城里匆匆赶来。

  午后下了雨,篱笆院里满地泥泞。

  年轻的许苏山挽着裤腿坐在破板凳上,和蔼可亲。

  夕阳下,他朝她招手,笑意温暖:“时漪,我是爸爸,跟我回家。”

  小时漪欣喜,激动,热泪盈眶。

  她在这世界上还余有亲人。

  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也曾沉浸在父爱中度过了一段安心的日子,父女其乐融融无话不谈,岁月静好,令人无限缅怀。

  随着年纪渐长,许时漪逐渐懂事,也渐渐明白自己的出生并不光明正大。

  妈妈是第三者。

  她是第三者的小孩。

  每当她问起爸爸和妈妈的事,许苏山总是一句:

  “我和她是命运相连、不可分割的整体,我们之间别人才是第三者,我们之间永远没有第三者。”

  许时漪似懂非懂。

  认为那只是爸爸用来遮掩粉饰的说辞。

  如果不是爸爸有了家庭还来招惹妈妈,她也不用背负“私生女”的名头活着。

  如果不是爸爸对发妻冷淡,对大女儿漠然,姐姐孟秋也不会恨她恨得牙痒痒,变着法儿折腾她。

  如果不是爸爸……妈妈说不定也不会在火灾中去世。

  青春期的女孩心思敏感,渐渐和父亲有了隔阂。

  许苏山大约是知道她的心思的。

  可他从不点破,只无声地承受着她埋怨和冷待,努力尽好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

  这些年来,许苏山把她保护得很好,导致她身上有些分明的理想主义和孩子气。

  小时候,许时漪对许苏山说喜欢做手工,以后要当一个木雕艺术家。

  毕业后她果真实现了梦想——只需要刻好木头,经纪人就会主动找上门递来合同。

  她每个月刻一块小木料,没灵感的时候半年才刻一块,作品却总能签出不错的价格。

  这导致许时漪一度天真地以为,赚钱是件很容易的事,实现梦想也同样容易

  ——至少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天赋不错,可以凭此糊口。

  直到许苏山去世。

  经纪人在她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后终于接听了。

  “许小姐,我不会再签你的作品了。”

  彼时,许时漪还很天真地问:“为什么呢?这是我最好的作品,从前都没舍得拿出来,你只需要按照往常的价格给我就好了。”

  “形势变了……”经纪人略残忍地说道,“许先生去世了,没有人再会花大价钱买你那些木头,和你签约我们会亏本,望你见谅。”

  那一刻,许时漪才明白——她的“作品”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废料。

  许苏山把“女儿能过上理想生活”这件事当成自己的理想在践行着,太完美的保护罩给她营造出了自己是个好艺术家幻觉。

  现在梦醒了,许时漪醒悟过来--原来她并没有什么天赋。

  只是一个被爸爸溺爱的小孩。

  一整个青春期,许时漪的性格都很别扭。

  明明在学校里被姐姐刁难,回家却从不肯说上一句,可也由此积攒了一些怨气无处发泄。

  就只能对许苏山甩脸。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许苏山出差回来总会变着法儿的带礼物给她。

  许时漪还记得,那天他兴冲冲地捧着一套乐高模型给她展示:“我专门找人定制的,你看看,眼不眼熟?”

  模型是小时候她和妈妈住过的小院。

  许时漪并不开心,只冷冷地撂下一句:“我妈已经死了,留着这个还有什么意义?自我感动吗?”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刻许苏山的脸上露出了怎样的哀伤。

  现在他去世了,许时漪只觉后悔。

  为什么没有在他病中多和他说一句话?

  为什么不跟他坦白,她其实是爱他的,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为什么没有锲而不舍去追问他,当年他和妈妈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让他看出来,自己是怨他的?

  可惜。

  人走了,有些遗憾被尘封在时间里,再也无法抹平了。

  ……

  烧完纸,许时漪在外面溜达了一圈才回家。

  已经很晚了,母女两人还在卧室吵架。

  “我说了我不去!”

  宋春兰的声音尖锐,刺耳:“我为了你低三下四,我去求人,我好不容易托到关系,你不去是存心要我命吗?那个工作哪里不好了,你还挑上了?”

  甄蓁的回应带着哭腔:“谁要你去求人了!谁要你去了?你能不能别总是自作主张!”

  类似的事情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了。

  许时漪早已习惯,知道此刻不宜劝架,最好的办法是让她们自己解决。

  夜晚,凉风透过窗子。

  许时漪换下鞋子,坐在阳台发呆。

  天上,月亮露出了圆圆的、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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