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漪桌上原本放着一本挂历。
她每天看到日历上的纸页又少一张都感到焦虑,就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半夜,她又去捡了回来,小心翼翼撕掉了刚刚过去的一天。
五天。
距离满月只剩五天了。
时间的流速好似被调快了。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怎么就没有时间了呢?
许时漪抱着日历,在漆黑的房间里,无声掉了几滴眼泪。
甄蓁来找她拿东西,见她趴在桌上哭,连忙问:“你跟池信吵架了?”
许时漪摇头,甄蓁又猜:“分手了?”
许时漪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得绝症了?”
“……”
许时漪跟她说不明白,只是流眼泪。
甄蓁茫然无措,抱着她安慰:“好了,不哭不哭了。”
……
隔壁,池信外卖叫了许多酒。
可是酒精对外星人不起作用,他喝了几瓶高度数洋酒仍然清醒。
他听不得隔壁极力忍着的哭声,快要把他的心揉碎了。
这些天一直睡眠,从来没有睡着过。
池信打开手机,叫了一杯瑞幸。
……把自己毒倒或许就不用再收到领航员的传信,也不用主动在她的家乡中间抉择。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是痛苦的决定。
小方块吓得魂都飞了,伸出天线去抢咖啡:“哇哇哇啊啊,库西索你疯了吗!”
—
距离满月还有三天时,陈维约许时漪在茶楼见面。
上次见面时他的衰老在这一次更加明显了,两鬓斑白,眼角的细纹也显现出来。
不过他神态依旧从容,打量许时漪:“你的样子很憔悴。”
“最近没休息好吗?”他注意到了许时漪肿起的眼睛,“还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你找我什么事?”许时漪冷淡地问,“如果还是为了让我喊你爸爸,请回吧。”
“你遇到烦心事可以找我倾诉,钱能解决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烦恼。”陈维自顾自地说,“上周我立了一份遗嘱,找律师公证过。我还为你设置了一份信托,我的女儿这一生都不需要为钱奔波。”
许时漪静了静:“……我的烦恼你解决不了,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趁早打消那个念头。”
陈维喝了口茶,淡然道:“今年年初,我察觉到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程启乾也是。”
“在感受过年轻的力量之后,那种落差太明显了。程启乾想从我这里得到新的阿姆里塔素,可惜经过三十年的消耗,那东西余量极少,不可能浪费在他身上。”
“所以他买通了闵晓雪,将一份血液样本从研发部偷走。”
“可惜,外星人的血液成分暴露在常温氧气中会失活,程启乾并未如愿。一开始我以为成分失活是血液离体的缘故,所以想从许荷留下的日记里得到答案。”
“直到上个月那东西闯入研发部受伤,我提取了他留下的新鲜血液进行实验,发现其中的阿姆里塔成分仍不活跃……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心上人对我而言没有价值了。”
“如果说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就只有亲情了。”陈维微微一笑,“我想我们之间存在误会,时漪,你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搬来跟我住吧,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他以为说出这种话会让许时漪开心。
可他不知道,外星人就要离开地球了,他的不针对没有任何意义。
许时漪平静地看着他:“我和你之间没有误会,我很了解你是怎样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维挑眉:“真让我惊讶,你从何处了解了我的为人?”
“我就是了解。”
“你看新闻了吗?”陈维没有理会她孩子气的话,“程启乾风光了几十年,就以为自己真的站在那个位置上了,最近他给我惹了点小麻烦,我担心他对你不利。回我身边,我保护你。”
“你离我远点,我才安全。”许时漪不为所动,拎包走了。
陈维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泛起思索。
许时漪走到茶室楼下,见对街开了一家花店。
春三月,气温回暖。
花店里摆了不少漂亮的盆栽。
温室里,鲜花正开。
……
小方块早早就催促池信收拾东西,每一次都会被池信丢进洗衣机关禁闭。
直到最后三天,他没有办法再逃避这件事了。
小方块在桌上跳跃不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带些地球特产回去吧,飞船容量很大,应该能装下不少……不是让你带这些破烂!”
池信把许时漪刻的木雕,抓的玩偶,送的围巾,还有和她一起养的两只小水母收到一起。
太空里没有空气和水,水母会死的。
他想了想,又把鱼缸放回窗台。
门外响起脚步声。
许时漪在他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池信推开窗子,见窗台上摆了一盆花。
植株散发着清冽醒脑的气味,翠绿的叶子上开满白色的小花,
“这是薄荷花。”小方块伸出天线识别道,“薄荷花的花语是,期待与你再次重逢。”
池信静静地望着薄荷花出神。
落日照进窗口,在窗台上投出一片光影。
直到要离开这颗星球,才发觉这里的夕阳美成这样。
他似乎浪费掉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风景,也没有守在她身边。
“你对母星有什么印象?”池信问。
小方块说:“我爱它。”
“机器人也懂爱?”
“这是植入我体内的程序,无论飞出多远,无论去到哪颗星球,我都永远爱着母星。”
池信垂着头:“我对母星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被选定的驾驶员早早就会被抛入太空,他只记得那是一颗碧绿色的星星。
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学习——如何驾驶飞船,如何识别天体,如何面对宇宙中的乱流。
母星的科技高度发达。
库西索从幼年期到成年期,每日面对的都是给他授课的人工智能。他极少见到同类,也很少能去地表呼吸新鲜的空气。他甚至不确定,那颗环境被毁坏的星星上是否有夕阳的存在。
在母星,也没人教过他爱。
他关于爱的记忆全都来自这颗蔚蓝色的星星。
他曾经痛恨它,厌恶它,可当要离开时才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讨厌。
这颗星星上有他最爱的人,那也是无论飞出多远,去到哪一颗星球,都不会改变的事。
他曾以为在地球上他是异类。
可现在的他回到那颗将爱演化掉的星星上,就不算异类了吗?
小方块劝导:“可是,母星需要你。”
池信沉声问:“如果母星需要我,为何在我发出求救信号的这些年,从来都没有回应过?”
“……母星相信你可以解救自己。”
“宇宙营救的成本高昂,与其救我,不如培养新的驾驶员。”他嘲弄地道,“母星并不需要我。”
小方块无言以对。
池信一字一句说:“在这个宇宙里,没有人比许时漪更需要我。”
小方块的说辞被堵了回去。
它也没办法违心地说出欺骗他的鬼话来。
池信抱起花盆,窗台上压着一张手写的卡片。
[不知道离别礼物送什么好,如果可以,带走它吧。]
[我们的星星相隔遥远,希望它能代替我陪在你身边。]
夕阳落山,城市瞬间陷入昏暗。
让池信想起他来时见过的荒凉宇宙,也是一样的黯淡,积年累月的没有光线。
他忽然无比想念她。
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
许时漪在路上接到了池信的电话。
“你去哪了?”
“花店说要送我一瓶营养液,我正去拿。”
“走到哪了?”
“刚过十字路口。”
“等我。”
许时漪不明白池信有什么着急的事要立刻找她,不过还是等在路边。
下班时间,行人脚步匆匆,路边有卖棉花糖的小车。
许时漪去买了一根,见旁边的小学生眼馋,也跟他们买了几根。
池信抱着薄荷花出门。
他有点等不及了,想瞬移去她身边,可又觉得应该要学着适应人类的走路习惯。
他一路小跑,来到公寓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前。
许时漪站在街对面,和几个小孩一起吃棉花糖。
她拿手扯了一块塞进嘴巴,指头被糖浆包裹得黏黏的,没有纸巾擦手,就观察四周没人注意,偷偷吮了下指尖。
一回头看见池信正在街对面看着她。
许时漪有种小孩做了坏事被捉住的局促感,脸一红,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