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荒野与灿烂的你_星河蜉蝣【完结】(126)

  许苏山霍然抬起黝黑的眸子。

  那一刻,他眼里射出的冷光几乎将女孩冻穿。

  “你再说一遍。”

  “妈……妈说让我们结婚。”女孩结巴地道,“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公司不被分割,我们两个结婚对大家都好,这也是亲戚们的意思。”

  “现在没到婚龄,他们说先办个酒,后面再补证。”

  许苏山冷笑:“你让孟君芳死了这条心吧。”

  女孩第一次跟他说话,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别的原因,心口蹦蹦乱跳。

  她经常来精神病院,观察他很久了。

  许苏山是医院里最英俊的少年,从不像其他病人那样发疯。

  他总是安静地捧着一杯茶,拿着一本书,偶尔抬起眸子与她对视的一刹,她连心脏都跟着悬起来了。

  亲戚背地里都议论孟君芳的儿子很疯。

  他在山里野惯了,活像一头小狼,发起疯来会乱咬人。

  可海娜知道他不是疯子,海娜也不排斥跟他结婚。

  她说不清楚,让她心动的究竟是眼前的少年,还是少年对心上人发疯般的执着。

  海娜和他同岁,比他小几个月。

  太年轻没经历过爱恨,对这样高浓度的爱满含期待。

  她天真地以为,他爱上任何人时都是这种模样。

  “你也不想一直待在这里吧?只要我们结了婚,妈会接你出去的。”

  许苏山静了静。

  女孩以为自己说动了他。

  他却抬头,扬起眉梢:“那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他不会背叛自己,更不会背叛许荷,如果非要这样,还不如杀了他。

  海娜静了静,问他:“你是不是很想给外面打电话?”

  “……”

  许苏山枯槁的眼神焕发了一丝神采。

  海娜从包里翻出自己新买的摩托罗拉手机,递给他:“你打吧,别跟妈说。”

  许苏山抓起手机走到盥洗室,颤抖着拨了家的号码。

  铃声响过三声,段爱美接了:“喂?你找谁?”

  “……奶奶,是我。”

  段爱美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兴奋:“是小山!小山来电话了,小荷你快来——”

  她拖许荷来接电话。

  时隔半年,许苏山终于听到了许荷的声音。

  “喂?”

  “姐……”

  被孟君芳带回来他没有哭,在精神病院待了半年,他也没有哭。

  可久违地听见许荷的声音,他却掉下眼泪。

  “最近还好吗?”许荷问他。

  许苏山攒了许多话要对她说。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来找他,他们不是最亲的人吗?

  他还想问许荷有没有想过他?可许荷的性格看起来就不懂如何去想念一个人。

  许苏山话到了嘴边,又通通咽下了,他轻声说:“我挺好的,你呢?”

  到最后,他还是不想让许荷担心他。

  “我和奶奶也都好。”

  “等过些天,我回家看你和奶奶,要等我。”许苏山承诺着自己也不知道哪天会发生的未来。

  许荷温和地:“好,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手机还给海娜。

  “我不会跟你结婚。”少年眼里的那抹光彩再度消失了,“你们让我死在这里吧。”

  海娜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垂下了头。

  许苏山开始绝食。

  不吃饭,不喝水,瘦得只剩骨架。

  孟君芳不得不给他办理了出院,请保姆照顾他,不过海娜来的比保姆更勤快。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许苏山不被允许离开家,也不跟人说话,安静地待在房间。

  他拿不到手机,没有再给许荷打过电话,只是透过院子遥望着大门,期待许荷或许也会想念他,或许会来看看他。再或许,她偶尔来城里买东西,会路过他家门口呢?

  许苏山抱着这样渺茫的念头,每天望着窗外发呆。

  可期待一次次落空了。

  那年春天,孟君芳请来看守他的男人常常不在,许苏山以为孟君芳终于放弃了——她知道他是块难啃的骨头,不想啃他了,随便把他丢到哪里。

  然后,他就可以回家了。

  可少年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他并不知道他与海娜的婚姻对两家而言都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那晚,孟君芳来到他房间。

  许苏山木然地看着她。

  “明天办酒,早上让海娜把西装给你送来。”

  “我不会跟她结婚。”

  孟君芳把一串风铃丢到桌上。

  许苏山平静的瞳孔骤地一缩。

  这串风铃原本挂在他家屋檐上。

  每到微风的天气,檐角风铃哗哗作响,发出许荷喜欢的空灵声。

  许苏山攥住风铃,起身一步步逼近孟君芳:“你把我姐怎么了?”

  这些人有钱又无耻,这年代混乱又无序。

  他们连关住他一个男人都轻而易举,要对付奶奶和姐姐一定很容易。

  许荷一直都是他安全感的来源没错。

  可许荷只有一个人,斗得过他们吗?

  “我订了饭店,明早有车来接你,明天是大日子,你给我表现好一点。”

  “你把我姐怎么了?”许苏山又问了一遍。

  “目前还没把她怎么样。”孟君芳蹙眉,“别张口闭口就是姐,海娜才是你妹妹,也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

  “我要给我姐打电话。”许苏山平静的语气略显森然,“要是我姐出了事,我明天就把你们全杀了。”

  孟君芳被这句话骇到了,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做法是对的。

  ——绝不能再让那女人靠近她儿子,他的疯病越来越重了。

  许苏山拿到了电话。

  凌晨两点,他给家里拨过去。

  段爱美被电话吵醒,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出事了?最近过得还好吧?有没有生病?

  许苏山脑子已经麻木了,他机械地回答了奶奶的问题,问她:“许荷呢?”

  时隔一年,他再次从话筒中听到许荷的声音。

  “小山。”

  许苏山问:“家里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许荷说:“昨天有人来修屋顶,再没有了。”

  这何尝不是孟君芳的一种威胁呢?

  如果他不乖乖听话,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家里的屋顶就会毫无征兆地倒塌,把人砸伤了也只会被认定为意外事故。

  许苏山告诉许荷:“我要结婚了,办得仓促,就不请你和奶奶了。”

  许荷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好。”

  “好?”许苏山的眼眶里瞬间有泪花滚动,“你就只是好吗?”

  他突然有些忍不住了:“这一年来你找过我吗?你为什么都不问我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把我带回家?”

  许荷说:“她是你母亲,把你从家人身边带走是一件很无礼的事。”

  “你们才是我的家人!”许苏山第一次冲她吼。

  “许荷。”他喊着她的名字,每说一个字,呼吸都冒着痛气,“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家人?你是不是已经嫌我烦了,巴不得我早点离开?”

  许荷的回应他没有听到。

  孟君芳上前抢过电话,猛地挂上了。

  办酒当天,许苏山穿着西装,胸口别着红花。

  现场热闹,彩带飘洒,所有人都上来祝福他,恭喜他新婚快乐。

  许苏山没有反应,木偶一样,任由众人把他和海娜推进了房间。

  海娜坐在床上,脸蛋红得像苹果。

  她化了妆,平日单纯的模样多了一丝妩媚,她羞怯,期待望向他。

  许苏山并不接收她的目光,他平静地抱起被子,离开了房间。

  往后的许多年,他一步都没有再踏进过那间房。

  他看得出海娜的心思,看得出她的在意,也看得出她眼底的情绪从满含期待到一点点冷下去,又到被怨恨充斥着。

  她其实是个好姑娘。

  可惜遇上了他。

  婚后没有人再看管他,可许苏山也无法再回家了。

  用什么身份回去呢?

  许荷的弟弟吗?还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他每晚都会失眠。

  每到这时他会开着车,跨越漫长的山路,回到村里。

  群山沉眠,万籁俱寂。

  许苏山把车停在家门口,望着熟悉的小院。

  有时许荷的书房灯还亮着,他会看上一宿她房间的灯火,只有这样才觉心安,悬浮的灵魂才能落到实处。

  每次清晨他回家,都会发现他名义上的妻子眼底的怨恨又深了一层。

  可他不在乎。

  那些年,许苏山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方面,他会心疼这个无辜的女孩。

  一方面又极度冷漠无情,甚至不愿意和她说上一句话——他的人生被她们毁了,他毁了她再正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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