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荒野与灿烂的你_星河蜉蝣【完结】(30)

  池信抬手扶住门框, 拿高大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我问你话呢。”

  许时漪把他推开一点, 弯腰从他臂弯底下溜进去:“你的事等等再算账,我现在要找他。”

  “……”

  任子阳在客厅看电视,神情专注。

  直到许时漪走到面前,他才发现家里来人了, 木然地抬起头。

  电视上正在播放有关启乾集团的新闻, 昨晚盛典的事故仅发生在演播厅, 一丝消息都没有外传。

  “有事吗?”他问。

  许时漪放下街上买来的果篮:“那天你说的人我去公司打听了, 闵晓雪已经半年没上班了。”

  “我知道了。”任子阳平静地说。

  “还有,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关于当时车祸的细节……”许时漪也不知道告诉他是不是正确的决定,毕竟以他目前的情况, 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程启乾,他确实有一个私生子。”

  任子阳刹那动容,颤声问:“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了?”

  许时漪:“我听程启乾亲口说的。”

  任子阳愣了,久久回不过神。

  事发后,他对妈妈,对警察,对记者,对所有能见到的人讲述着凶手的身份,得到的却都是隐含着讥诮的回复。

  “程启乾哪有儿子?”

  “就算你是在启乾商场出的事,也不能随便往人家身上赖啊。”

  “想讹钱想疯了吧!”

  妈妈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哭,哭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安慰他:“阳阳,你的当务之急是把自己照顾好,早日恢复健康,兴许明天肇事者就抓住了呢。”

  健康?这种事他还能够奢望吗?

  任子阳冷笑:“他们都不知道凶手的样子,就算知道了,敢抓吗?”

  他没有用“肇事者”,而是用“凶手”来指代。

  那根本不是一起交通事故,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没人相信他。

  所有人都在陈述着程启乾没有儿子的“事实”。

  到了最后,任子阳也开始自我怀疑。

  ——那晚他见到的真是程启乾的儿子吗?他有证据证明那人的身份吗?一切或许只是他痛出来的幻觉。

  他快要精神分裂了,每天都偏头痛,怀疑自己,怀疑世界。

  现在,许时漪告诉他程启乾有儿子,这比最好的止痛药都管用。

  他所坚持的没有错。

  任子阳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谢谢……”

  他嘶声:“……谢谢你。”

  许时漪微笑着说:“别客气,我就来告诉你一声,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池信还倚在门边吃雪糕,许时漪经过时,他掀起眸子瞥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

  许时漪脚步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任子阳。

  年轻人的头深深垂着。

  他那样单薄,瘦削,生命力奄奄一息。

  许时漪最终还是没能战胜内心多管闲事的冲动,开口问:“任子阳,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能猜到你和池信在做的事,不过对于启乾集团,昨晚那种办法是行不通的。”

  池信旋起眉头:“你有别的办法?”

  “我有。”许时漪说。

  “我可以试着帮你们去找程启乾的儿子,不保证一定找到,但会尽我所能。只要我认为这件事情值得去做,我就会帮你。”许时漪望向轮椅上的年轻人。

  任子阳的断腿上盖了一条薄毯子。

  他感应到了她的注视,不自然地朝下扯了扯毯子,遮住残肢。

  “为什么帮我?”他不解,“我们明明都不认识。”

  许时漪坦然地说:“我们认识啊。”

  “我们不熟。”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因为替公司送了次节礼,就愿意站出来承担他不幸的人生,这种不求回报的善意令任子阳手足无措,甚至陌生。

  “不熟就不能帮忙了吗?”许时漪端详着池信:“你跟他熟吗?他那个样子都能帮你。”

  池信吐掉嘴里的小木勺:“我什么样子?”

  许时漪:“一张死脸,不说人话,还喜欢把别人囚禁在家。”

  “……”

  池信差点把手里冰淇淋的盒子捏爆。

  “谁囚禁你了?”他厉声说,“我说了门是拉的,你自己没脑子!”

  “可你昨晚也没想过送我去医院。”

  “我凭什么送你去医院?”

  “我在你身边晕倒了你就要负责啊!”

  “你晕倒怪我?是你跳起来把自己撞晕的。”

  “要不是你像个杀人魔一样限制我的行动,我会撞你吗?”

  “……杀人魔?”池信冷笑,“所以你是在心里暗自期待变态杀人魔会善心大发送你去医院?”

  “……”

  他一口气吐了往常半个月都不会说的字数,冷淡到稳定的情绪隐隐有死火山喷发的迹象。

  “你们不要吵了。”任子阳虚弱地劝架。

  他抬头,目光平静,看着许时漪:“好,我告诉你。”

  ……

  很疼。

  哪怕过去很久了,幻肢还是会在回忆那晚时产生剧烈的疼痛。

  那辆阿斯顿马丁的车牌是一眼就能记住的连号,车胎的花纹粗糙,从他腿上反复碾压的时候,他清楚地嗅到了车身上冷酷的、钢铁的味道。

  可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只是看了场午夜电影,在去地库取车的路上,恰巧撞到那场罪行。

  闵晓雪是公司同事,两人分属不同部门,点头之交。

  最近一次见面是在开年的护肤品类博览会上,HGT拥有其中一个展区,任子阳负责布置场地,忙得脚不沾地。

  下班前,闵晓雪带着几个人来展区内参观。

  闵晓雪是陈家苑的助手,她亲自带来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任子阳就认出了为首的男人——那张脸常常出现在新闻上,启乾集团的董事长,程启乾。

  程启乾身边跟了一个年轻男人,瘦瘦高高的,其貌不扬,衣服上印着昂贵的logo。

  年轻人散漫,随意,不像其他人那样拘谨,偶尔低头和程启乾闲聊几句。

  他们路过身边时,任子阳无意间听年轻人喊了程启乾一声“爸”。

  后来任子阳回想起博览会上的一幕,认定那是他人生中一场极为重要的前情提要。

  地下车库的灯光昏暗。

  角落里,男人的声音传来,语气隐含着愤怒和冷意:“闵小姐,坐地起价可不是友善的商业行为,你有些缺乏诚信了。”

  “抱歉,我也是刚刚知晓那东西的价值。如此珍贵的成分,就算再要多一点也不过分吧?你不愿意出价我就去找别人了。”

  “嗯……让我想想,东西呢?”

  “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带在身上?你放心,钱到位,我会拿出来的。”

  任子阳朝角落里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改变了他的命运。

  闵晓雪站在男人面前,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弱,气势却丝毫不弱:“外面有无数人愿意抢破头为它付费,等我把消息放出去,你给我的封口费都不止这个价了。大公子,想好没?”

  男人朝她笑了笑:“想好了。”

  闵晓雪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然而下一秒,笑容就僵住了。

  男人抓住她的头发,用力掼在了车库内防撞柱上。

  “抬价是吗?搞我是吗?”男人嘴角洋溢着恶劣的笑容,“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拽着女人的头,恶狠狠地、一次又一次撞向墙壁。

  任子阳本能地出声制止:“喂!你干嘛打她?”

  男人回头,错愕地看着他:“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任子阳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只是不忍心看到同事被暴力伤害。

  如果这也是错,那最大的错就是,他不该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

  他毫不犹豫上前阻止了男人的暴行,撕扯过后,被恼羞成怒的男人指使商场保安摁到了路中间。

  随后,男人跳上了跑车。

  一阵刺耳的急刹过后,男人打开车门下来。

  他晚上喝过酒,口中腥膻的酒味令人作呕,他从血泊里抓起任子阳的头发。

  任子阳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痛得嘶声:“为……为什么?”

  男人咧嘴一笑:“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拦我?”

  他被闵晓雪摆了一道,本来就烦得要命,任子阳拦他,更激起他心底的暴虐。

  不要。

  不可以。

  这是不对的。

  你不该随便殴打别人。

  这瘦弱的年轻人凭什么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涔涔的冷汗浸湿了任子阳的头发。

  地下车库的灯光时明时灭,前几天下过雨,返潮的水汽腌得地面的胶皮发出恶臭。

  他艰难地侧过头,发现闵晓雪已经没了动静。

  她趴在地上,头脸全都是血,手臂软软垂着,像脱了线的风筝了无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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