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漪跟着阎骅点了几根香,回头说:“池信,你也来拜拜吧。”
池信插兜跟在后面,傲慢道:“没兴趣。”
他连看一眼那神像都觉得眼疼。
丑死人的玩意儿,有损他的帅气形象。
阎骅冷笑:“没有信仰,也不懂得尊重别人的信仰,在海上,哭嬉傩才不会保佑他这种人。”
“你有信仰?”池信嘲弄,“你的神让你单身一辈子,你单身吗?”
阎骅回击:“我的神不会像你一样无聊!”
许时漪从包里翻出几颗糖,摆在神龛上当供品:“不过这小神像也太潦草了。”
阎骅问:“时漪,我记得你是个木雕艺术家?”
“艺术家不敢当。”许时漪谦虚道,“我就是个刻木头的,随便玩玩。”
阎骅眼睛亮亮的:“我想有偿请你给我们船上刻一尊神像,可以吗?”
许时漪一愣,本能地拒绝:“我很久没动刀了,恐怕没法刻出你们想要的作品。”
“那也比这个好看吧。”阎骅指了指哭嬉傩的神像。小神像丑丑的,连五官都没有。
“船长一直想给哭嬉傩造尊漂亮的雕像,可惜没有熟悉的雕刻家,现在我正好认识一个,可不能放过。”
许苏山去世后,许时漪也想过继续做雕刻,可电话里经纪人对她的否定言犹在耳。
尖锐,刺耳,她从来没忘。没有天赋的事还继续坚持不是努力,只是愚蠢。
“对不起啊阎骅,我已经决定不干这行了。”她仍旧回绝了。
“为什么?”
“是我自己的问题。”许时漪声音低低的。
阎骅有些失落:“那好吧,如果有天你改变了主意就告诉我,我们船上一直有需求。”
他们的对话真无聊。
池信趁人不注意顺手抓走了神龛上的糖,塞进口袋。
小方块的天线从斜挎包的缝隙里钻出来,朝口袋探去,被他毫不留情地拍开。
他剥开糖纸吃了一颗。柠檬的果味糖,有点酸。
海上日头西斜,黄昏降临。
入夜,月亮出来,小岛热闹起来。
广场上挂满彩灯,鼓乐喧天,渔家姑娘随着轻快的歌声悠然起舞,热情地拉游客们一起参与。
岛民点燃火把,火光映红了天空。
大家载歌载舞,祈求来年的鱼虾满仓。
许时漪吃饱了有的是劲儿,拉着阎骅和池信进去跳舞。
阎骅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了,显然非常熟悉流程,他步伐游刃有余,还抽出空来教许时漪:“你像我这样,脚划出去再收进来,转圈,回头——”
许时漪跟着他跳,完全玩嗨了:“是这样吗?”
“没错,真聪明!”阎骅无视许时漪蹩脚的舞步,夸张地赞美道。
相比之下,池信就没那么从容了。
人多,还挤,游客手里举着奶茶往他身边靠,差点洒他身上,让他很受不了。
偏偏许时漪一直关注着他。
“池信,来一起跳啊!”她脸颊红扑扑的,“我教你,脚先划出去……”
阎骅插到中间,隔开他们:“还是我教吧,你看我——”
人太多了,阎骅正做着教学,就被不知道谁一屁股拱到了池信身上。
池信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抬起胳膊就给他肘开了。
滚开!
不要撞你的神啊!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来参加这吵闹的聚会。
人类真的很爱喝奶茶咖啡这种携带咖啡因的可怕饮料,人群中步步杀机。
池信正烦着,许时漪跑过来握住他的手。
歌舞到了最后,人群自发围成了一个圈,大家手拉着手,绕着广场一起跳舞。
许时漪左手拉着他,右手没有去拉阎骅,而是拉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孩。
她笑容灿烂:“愣着干嘛?跳啊!”
烟花炸响,海天之间倒映着烟火,比月色更亮。
池信手脚不协调,低声说:“我不会跳。”
“有什么关系?乱跳就好了。”许时漪仰头望着绚烂的烟花,“开心最重要。”
……
夜又深了几分,人群散场。
轮渡停在码头,等待接游客返回岸上。
游客很多,上船的队伍排得老长。
海上温差大。
入夜后,海风变凉了。
许时漪打了个喷嚏。
池信朝前走了半步,转过身倚着栏杆,状似不经意地拿后背挡在风吹来的方向。
他回头,见阎骅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递给许时漪。
“你穿我的衣服吧。”
“不用,给我穿了你也会冷啊。”
“我不怕冷。”
“真不用,马上就开船了。”
池信朝旁侧挪了一下,没有挡住全部的风,故意让冷风吹在那该死的男人身上。
阎骅随即打了个哆嗦。这天好像是挺冷的。
工作人员招呼大家上船,许时漪连忙溜了上去。
船舱内温度适宜,她在窗边占了三个位置,朝他们招手:“这里!”
她还沉浸在晚上歌舞带来的兴奋里:“庙会真有趣,今天玩得很开心。”
阎骅坐到她身边:“下次有好玩的我还叫你。”
许时漪笑着说:“好啊,不过下次要我来请客,否则就不跟你玩了。”
阎骅问:“我们干嘛要算得那么清楚呢?”
许时漪眨眨眼:“要算的,我现在收入也不算低,一顿饭请得起。”
阎骅看了眼池信,刚才跳到最后,他挤开人群想去找许时漪,却发现她已经牵了池信的手。
许时漪不会喜欢他吧?
虽说池信长得帅,可性格相当差劲,还是个没有信仰的无知男人。他有什么好?就连拍照都不会,这样的男人能提供情绪价值吗?
阎骅有点不甘心,脑子里胡思乱想。
船舱外的甲板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女人喊道:“救命啊!我孩子掉水里了!”
许时漪还没反应过来,阎骅和池信同时起身冲出了船舱。
游客们好奇地朝外面看去。
女人站在舱门外,满眼是泪,哭得不成人形。
船舱人太多,空气不流通,小孩晕船,女人就带着孩子到甲板上透气。
今夜是农历十五,受月亮引力影响,海水时高时低,浪差大。
她回头接了个电话的功夫,小孩就不见了。
轮渡的速度不算慢,当女人察觉到孩子消失时,船已经开出了一段距离。
阎骅回头对工作人员喊道:“有人落水了,快叫船长旋回!”
天又黑,水又冷。
起风了,海上浪大,情况不容乐观。
“把探照灯打开,救生圈,浮索,快!”
船只需要时间回向,阎骅抱着救生圈望向海面,试图搜寻落水者的踪迹。
船尾在行进路上划出了一道道澎湃的白色浪花,无法在水里找到孩子的踪迹,只有浪在翻涌。
如果小孩沉到了海面之下,救援难度会更大。
小孩妈妈哭得快要晕厥了:“求你们了,谁会游泳?谁能救救我儿子!”
这种情况不是会游泳就能救人的,浪大得几乎要拍到甲板上,下水者要冒极大的风险。
阎骅水性虽然不错,却也没有救人的把握……可坐视不理的话,小孩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打算试一试。
阎骅脱掉鞋,正要去穿救生衣,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那人冲到甲板前,左手一撑扶栏,身体如一条灵活的箭鱼,没有任何阻碍地跳进了海里。
大浪掀上甲板。
一个眨眼的功夫,那身影就消失不见了,完全融于了海水。
许时漪跑出舱门就看见这一幕:“池信——”
阎骅赶忙拉住她:“那人是池信?”
船上的工作人员收到消息赶来,将游客拉回舱内:“太危险了,你们不能过去!”
小孩妈妈哭嚎着:“我的孩子怎么办?!”
“我们马上进行救援,女士你先冷静。”
许时漪在一旁说:“我朋友下船救人了,他连救生衣都没穿,浪那么大,你们快想办法拉他上来。”
“好的,我们来想办法。”工作人员安抚着大家。
小孩妈妈哭着快晕过去了。
许时漪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没想过池信会跳海救人。
没有救生衣,没有救生圈,就连救援的绳索都没来得及放下,海上的浪还那么大,池信他居然就这样跳下去了。
“怎么办阎骅,他能上来吗?”
阎骅神情凝重。
按照他跑船的经验,落水后第一时间发现,救援得当,还是有很大几率生还的。
可小孩不会游泳,发现过晚,加上海上环境恶劣,结果很难说。
至于池信。
他完全消失在了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