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漪模仿着老太太平日说话的语调:“不干就不干吧。上次我去给小荷送饭,她差点被所里的同事掐死,就你们那地方,我都不放心小荷去上班。”
“您误会了,上次掐许荷的并不是同事。”陈维解释着。
他嘴角的笑容浅浅的,有些傲慢。
那傲慢针对的不仅是他们谈论的对象,更是面前这没念过几本书的农村老太太。
他漫不经心道:“它连人都不算。”
世界消音了。
许时漪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滚圆。
……
陈维把她送到家,见许荷不在就驱车离开了。
许时漪进屋,回味着陈维刚才的话。
他什么意思?是说那个长得和池信一样的家伙不是人?
又或那只是一种夸张的说辞。
——那家伙掐了许荷,做出这种事的还能算是人吗!陈维其实是这个意思?
中文博大精深,许时漪想不出个所以然。
刚才骂人骂得口干舌燥,她去倒了杯水,想润润嗓子。
还没等喝,屋里的电话就响了。
她跑去接电话。
没过三秒,震惊地道:“你说什么?!”
—
许苏山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被老师找到了家里。
去给爸爸开家长会,这简直倒反天罡。
许时漪一进校长室,就看见许苏山一身的灰被罚站在角落里。
他见奶奶来了,还算镇定,朝她身后瞄了眼,确认许荷没跟来,神情完全放松了。
反倒是许时漪快疯了。
因为许苏山被打得很惨。
他的运动服勾破了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也肿了。
“谁干的?!”许时漪愤怒地扫视着整间办公室,寻找罪魁祸首。
“许同学奶奶,你先冷静!”
“还冷静个屁啊!”
“奶奶……”许苏山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你闭嘴!”
许时漪心中被一股怒火充斥着,她瞄准了办公室的扫把,打算等打人的小子出来露头就秒。
“……”
念中学时,许时漪也被叫过家长。
当时几个男同学抢了她的钱,还故意把她推到花坛里,害她的膝盖磕破,流了好多血。
男生的家长毫无愧意:“不就是磕破了腿吗?又不是大伤,我们赔医药费。”
那天许苏山出差回来,拎着行李箱直接来了学校。
他长风衣里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微挽着,风度翩翩,儒雅的外表令他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许时漪也是这么以为的。
在她心里,爸爸是个稳重的男人。
谁知许苏山沉默地摘掉手腕上的机械表,走到几个男生面前,扬起手,一人扇了一巴掌。
耳光声清脆,响亮。
“你干什么!”对方家长怒目相向。
“不就是打了几巴掌?我们也赔医药费。”许苏山礼貌且疏离地说。
他一个沉静斯文的人,脸上极少露出那样讥诮的表情:“再打几巴掌也赔得起。”
那天最后,许苏山直接在办公室里和对方家长动了手,最后被警察一起带进了局子。
许时漪坐在警局外的椅子上等他。
直到天黑,双方的律师才协调好。
许苏山出来,嘴角还挂着淤青。
他坐到她身边揉了揉:“腿还疼吗?”
许时漪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只有一点。”
“爸爸。”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缠着的纱布,小声说,“我的腿只是破了皮,没有很痛。今天你没必要跟他们打架,叫他们随便赔点钱就好了。”
许苏山笑了笑,轻轻拍她的头:“这不是可以随便解决的事情。”
当时的许时漪并不理解他非要打那一架的心情。
1995年的校长室里,看着许苏山脸上的伤痕,她突然就明白了。
许时漪到处找棍子。
老师和校长一齐扑上来拦她。
“许同学的奶奶,先听我说!”
“谁干的?让他滚出来,看我不打死他!”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这是校园霸凌!我家小山受这么重的伤,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
许时漪发疯,老师们拦不住。
还是许苏山上前把她扯开了:“奶奶,冷静。”
几个学生被老师推进了办公室。
许时漪挥着棍子就要去揍人,目光落到他们脸上时一下愣住了。
那几个男生的背心都被扯烂了,嘴唇破裂,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模样看起来比许苏山还惨十倍。
惨得她都没处下手了。
老师无奈地叹气:“许同学奶奶,今天的事是许苏山先动的手,你看他把人家打的。”
……不是?
那是她爸欸!她谦和的、礼貌的、斯文得体的爸爸!
爸爸怎么会主动打人呢?一定是搞错了!
许时漪怀疑老师在骗她,转头看向许苏山,跟他求证。
许苏山抠了抠嘴角的伤。
他别过脸,眼神心虚地朝着窗外乱瞄。
……
这年代的农村男孩大多跟泥猴子一样,脏兮兮,黑黢黢的。
他们看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长大,热血中二,对于女孩子,不是欺负人家,就是爱在人前显摆。
许苏山和他们不一样。
他的运动服从来都是熨帖的,帆布鞋也永远洗得干干净净。
他温和寡言,待人有礼。女生缘向来不错。
这天吃完午饭,许苏山在水龙头前清洗饭盒。
几个女孩围着他叽叽呱呱,问东问西。
“许苏山,你大学想读什么专业?”
“这次考试你又是第一,以后应该会去很好的学校吧?”
“物理试卷最后那道题老师解起来都有难度,你居然做出来了,好厉害。”
“我姐教的。”许苏山说。
“你姐?”女孩回忆了一下,“哦,对,听说你有个姐姐,不过不是亲的吧?”
这女孩是班花,班上大多男生都暗恋她。
他们见她跟许苏山聊得亲热,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姐在第五所上班,那个害人的地方。”有个男生出声说。
许苏山冷下脸:“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啊,谁不知道第五所害人不浅?我们村的老头去了趟第五所,回来就生病了。”
这所高中是周围几个乡合办的。
跟许苏山打架的男孩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
男生对班花添油加醋道:“许苏山他姐就是陈维的狗腿子,帮他一起害人呢。”
许苏山丢掉饭盒,转身一拳打在他脸上。
……
校长室里。
老师主动调解:“许同学奶奶,您看,许苏山把同学打成这样,这事恐怕……”
许时漪还对爸爸的素质抱有一丝幻想:“是不是他们平时欺负你,你忍很久了?”
挨打的男生嘴角乌青的,一说话就疼得龇牙咧嘴:“他奶奶,你别偏心得太过了?谁欺负他了!”
“就是啊!”另一个被打的男生也说,“就我们这惨样能欺负得了他?”
许时漪顿时心虚。
她真没想到爸爸居然这么火辣。
许时漪跟被打的学生道歉:“对不起啊。”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那还想怎么样?你们先骂人的。”她小声嘟囔。
在她看来,就算许苏山有错也情有可原。
谁让他们先骂许荷的?
对面几个家长没文化,凶巴巴道:“骂错了吗?第五所本来就害人!”
“当初说国外毕业回来建设家乡我还想呢,人家博士都得读到三四十岁,许荷她才多大?别是跟她老师有一腿,随便发了个毕业证吧。”
“要么说第五所里全是水货,把人搞生病也不奇怪了。”
许时漪一听就火了:“你说谁呢!”
“我说谁?我说你孙女!”
“谁准你这样说她?”
“我说她怎么了!水货还不让人讲?”
“你再说一遍!”
“水货水货水货!”
许时漪原本是来道歉的。
结果歉没道成,自己先被怒火烧穿了脑子。
“我去你的!”
她和许苏山不愧是父女,袖子一挽,冲上去就跟对方干起来了。
……
半小时后。
校长办公室。
许荷穿着雪白的衬衫,坐在椅子上,她肩背单薄,笔直如椽。
一群暴怒的家长在她踏进办公室那一刻集体失声了。
许荷身上有种静水流深的气质。
仿佛一枝中通的荷,不蔓不枝,自带结界。
这样的女人,就连对她大声说句话都有没素质的嫌疑。
面对她,声音不自觉就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