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荒野与灿烂的你_星河蜉蝣【完结】(75)

  许时漪的脸色不是那么放松, 甚至有点紧张, 她也不确定奶奶见到她会不会开心。

  窗外天色阴沉, 大雨将至。

  奶奶家住在郊外山腰的别墅区。

  雨天不好打车, 她借了甄蓁的车,正要驱车驶出公寓时, 池信下楼了。

  他撑着一把黑色雨伞, 叩她的窗玻璃。

  许时漪摁下车窗。

  池信问:“这种天气, 你一个人开山路?”

  许时漪说:“嗯,甄蓁今晚回家住了。”

  池信收起伞, 坐上副驾驶:“走吧。”

  许时漪不理解他的意思:“你去哪?顺路的话我倒是可以送你……”

  “你是不是傻?”池信系上安全带, “快去快回还能赶上那家店打烊, 我饿了。”

  雨天路滑,天黑得仿佛打翻了墨水瓶。

  一路上许时漪开得很小心,车速尽量放慢。

  大雨滂沱,洗刷着铅灰的山路。

  一切在雨中嘈杂不堪, 远山影子模糊, 四周安静, 唯有一辆小车穿梭在雨中。

  许时漪点开甄蓁的歌单, 播放了一首轻盈的歌。

  “It's hunting season

  (这是个竞争的世界)

  and the lambs are on the run

  (弱肉强食)

  Searching for meaning

  (我们都寻找着生存的意义)

  But are we all lost stars

  (是否都是迷路的星星)

  trying to light up the dark?

  (依旧试图照亮黑夜)

  Who are we?

  (我们是谁)

  Just a spec of dust within the galaxy

  (只是沧海一粟)”*

  “你跟家人关系不好?”池信望着窗外的雨。

  他很少关心别人的事,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许时漪猜测,或许他还是不信她的话, 还是把她当成了妈妈。

  “我妈很早就没了。”她又强调了一遍,“奶奶和姐姐都不喜欢我,在她们心里,我不算家人。”

  池信问:“那你还去看她?”

  许时漪说:“她是我爸爸的妈妈。”

  她对奶奶没有感情,只因为老太太是许苏山的母亲。

  尽管许苏山多年来对母亲都很疏远,可许时漪知道,疏远背后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埋怨。

  在1995年时,段爱美告诉过她,多年前,许苏山的父亲去世后,他的母亲孟君芳改嫁给城里人。

  对方不许她带孩子,那个年代女人二嫁难,尤其是嫁到城里的人家。

  孟君芳当然不愿意错失这样的机会,只得把儿子送养。

  可贫穷的年代,多养一个孩子就多张嘴吃饭,没有亲戚愿意收养许苏山。

  于是孟君芳拉着他上了大巴车,把他丢到临市的福利院外。

  那天,知道自己被抛弃的许苏山追着孟君芳离去的车子跑了很远。

  他跑丢了鞋子,磨破了脚掌,哭得声嘶力竭,可远去的车只扬起了地上的灰尘。

  孟君芳心硬如铁,没有回头。

  从太奶口中得知了当年的事情,许时漪才理解这些年爸爸对奶奶恨意的来源。

  可她始终认为,有爱才会有埋怨。

  许苏山心中一定藏起了对母亲的爱,那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也不愿承认。

  孩子对母亲的爱同母爱如出一辙。

  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会被等价的恨所抵消的情感。

  许时漪只想替许苏山来看一眼奶奶,就算不被在意也没关系。

  反正她从小就没被在意过。

  别墅区门口。

  许时漪被保安拦下,她摇下车窗:“是我。”

  保安的头发被狂风吹乱:“业主说了,不接受外人的拜访。”

  这句“外人”像根针灸用的细针,扎住了许时漪的心口。

  没有流血,只有点疼。

  她抿着唇:“今天奶奶生日,我送完礼物就走,麻烦你再打电话问问。”

  路边的雪糕筒被大风吹倒。

  风裹挟着水汽扑进窗缝,吹得她脸颊有种尴尬的痛楚。

  副驾驶上的池信假装没有听见,沉默地偏头望着窗外的雨。

  许时漪突然想到,不该带他来的。

  他们还没有熟到在对方面前出了糗也不会难堪的地步。

  保安去打电话询问。

  过了会儿,他从值班室出来:“进吧。”

  许时漪有点意外,她以为会被拒绝的。

  小楼前灯火通明。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许时漪解开安全带,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她中秋节就刻好的木雕摆件,一直没机会送出去,她特意拿漂亮的礼物盒装着,上面还系了彩带,

  雨夜微冷,一开门,她打了个哆嗦。

  秋夜的雨寒意刺骨,仿佛能穿过衣服直接浸透骨子里。

  “许时漪。”池信喊住她。

  许时漪回头,他把自己的雨伞递过来:“当心感冒。”

  “谢谢。”许时漪接过伞。

  她撑着伞快步穿过花园,站在门前按下门铃。

  今夜家里有很多人。

  孟君芳亲戚很多。

  兄弟姐妹,兄弟姐妹的小孩,还有丈夫的亲戚。

  她二婚的丈夫最早在市区支小摊卖盒饭。

  孟君芳是个性格和行动力都极其强悍的女人,结婚后夫妻俩起早贪黑。

  在她的操持下,生意越做越大,渐渐的,小摊变成了小店,直到开成省内知名的连锁餐饮品牌。

  二婚的老公离世后,生意都是孟君芳在管理,她年纪不小,却依旧精力旺盛。

  今天是她七十大寿,亲戚们都来祝福和讨好,把她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从前许时漪和许苏山单独住在外面。

  逢年过节,许苏山也不要求她回家给长辈拜年。

  所以亲戚们大多没见过许时漪,转头问孟君芳她是谁。

  孟君芳穿了条紫色的新中式连衣裙,脖子上的大颗珍珠项链衬得她珠光宝气。

  为了庆生,她特意去把斑白的头发染黑,脸上粉底厚重,像刷了一层腻子,死白死白的。

  “志刚领回来的那个野种。”坐在沙发上,她对众人说,“从前没来看我几回,这不志刚没了,倒想起我了。”

  孟秋怪笑着说:“可能是缺钱了吧。”

  如果说许时漪原本还抱有一丝期待,听完孟君芳这句话就醒悟过来了。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她做什么,孟君芳都不会喜欢她,所以她也没必要再顾及那可笑的亲情。

  这是最后一次了。

  许时漪把礼物盒放在孟君芳面前的桌上:“生日快乐。”

  孟秋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木雕嗤地一声就笑了:“这是你的礼物,一块破木头?”

  许时漪没有解释,转身朝外走,一秒都不想留。

  背后,孟君芳低声对亲戚说:“她妈当初怂恿志刚不许他回家,我带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回来。”

  “哎哟,那你真是不容易。”亲戚附和道。

  “那女人还让志刚改跟她姓,心机深,这丫头的心眼子遗传了她妈,志刚就是因为她们母女才跟我不亲。”

  说她无所谓,可孟君芳在诋毁许荷。

  许时漪脚步一顿,转身回来。

  孟秋还站在那摆弄她做的木雕,被她路过一撞,差点摔倒。

  亲戚们见她回来了,全都收声看着她。

  许时漪质问孟君芳:“爸爸当初为什么不愿意跟你回家,你不清楚吗?”

  孟君芳脸上的粉被客厅的灯光一照,白得反光。

  许时漪没有理会她难看的脸色,声音洪亮地说:“这个世界上哪有把人丢了又捡回来的道理?”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把丢掉的孩子捡回来还指望他能亲近你的道理。”

  孟君芳虽然心狠,却要脸。

  这些年她对外的说辞一直都是——她带儿子出去玩,结果儿子被人贩子拐走了。

  她发达后费劲辛苦才把人找回来,儿子却叫人贩子洗脑了,不认她。

  她深知儿子性格沉闷,不爱社交,更无从听到这些闲话,所以胡说八道时没有丝毫负担。

  几十年来,孟君芳在亲戚眼中一直都是伟大且隐忍的母亲形象。

  许时漪却毫无征兆地撕开了她的遮羞布:“你知道被你丢掉的那些年里,我爸吃了多少苦吗?”

  旁边的孟秋先是一愣,继而蹙眉:“你瞎说什么呢?”

  许时漪平静地说:“你可以问问你奶奶我有没有瞎说,你可以再问问她,她把爸爸丢掉的时候想过他的死活吗?”

  恼怒冲昏了孟君芳的头脑。

  她脸一拉,骂道:“谁告诉你的,你那个贱人妈?”

  许时漪眼神光沉下去,冷声说:“侮辱别人只会暴露你内心的龌龊,你该庆幸我妈是个善良的人,她被你编排了这么多年,却从没想过找你麻烦。”

  孟君芳唰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过来给了她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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