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经过她面前的走廊。
最近退租了很多租户,这层楼除了她,池信,陈龙还有刘晓红夫妻就没住别人了。
这个时间正常人不会在走廊上行动。
陈龙虽然有时会起夜检查院里的大门,不过她的脚步没这么轻。
出现了!
许时漪掀开纸箱,果然看到一个人站在她房间门口。
那个身影左手拎着小桶,右手拿着一个长夹子,夹子上好像是死老鼠。
她扑过去抱住那人:“就是你吧?!陈姨!陈姨!我抓住了——”
那人很瘦,个子不高。
撕扯间,她的帽子被许时漪拽掉了,露出蓬松枯黄的长发和一张满是淤青的脸蛋。
刘晓红惊恐地看着许时漪:“……不是我!”
……
十分钟后。
一楼客厅。
刘晓红被众人团团围起,手足无措地解释:“真不是我!我是想把那个死老鼠夹走的……”
甄蓁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老鼠?”
刘晓红嗫嚅着:“我,我半夜起来看见的。”
甄蓁又问:“你半夜起来干嘛?”
刘晓红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知道公寓最近发生了一些事,租客们都吵着退租,就想帮帮为霞。”
为霞。
她居然也知道陈龙的名字。
许时漪问:“刘姨,你和陈姨很熟吗?”
刘晓红小声说:“我们很多年的朋友。”
陈龙睡得正香被吵醒,一脸不耐烦:“谁跟你是朋友?有这么窝囊的朋友我早气死了。”
刘晓红被她骂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确实不算朋友。
在搬来群星之前,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
那都是快要三十年前的事了。
刘晓红打小的经历乏善可陈。
家中老二,和那年代许多农村家庭一样,生活里只有难捱的饥饿和习以为常的漠视。
爸妈下地不着家,家务大多由她来做。
洗衣,煮饭,有好吃的先给弟弟,有学上先让哥哥去读。她在家里接近隐形。
等到了年纪,她自觉和许多农村女孩一样,主动辍学,背起行囊外出打工。
她在荒野市的服装厂缝衣服,手快,又巧。
同车间的女工们干不过她,争不上奖就给她使绊子,骗她去仓库数布料,趁机锁上大门。
数九寒天,刘晓红冻得够呛。
可她不敢说什么,小时候和弟弟打架,爸妈责怪的一定是她。
没人站在她这边,没人护着她,她从不敢跟别人起冲突,不敢对别人有一丝意见。
哪怕她是被欺负的那方。
她冻晕了。
醒来时,身体刺痛,身下是软和的床榻。
有人正拿热毛巾搓她的手脚,被子里的热水袋暖烘烘的,刘晓红睁开眼,瞧见了一张不好惹的脸。
“被关起来也不知道喊人,你脑子冻傻啦?”那人边搓她的手,边骂。
是陈为霞。
那个大魔王!
住进女工宿舍第一天,工友就警告她不要招惹隔壁那女的。
陈为霞长相普通,脾气爆炸,据说手脚还不干净,进厂之前在家里偷继父的钱常遭毒打。
她没一点女人该有的特质。
粗犷,计较,泼辣。惹上她跟炸了火药桶没两样。
刘晓红谨记这话,在此之前时刻跟陈为霞保持距离。
只是宿舍楼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很难不产生交集。
上个礼拜她去厕所,听见陈为霞瓮声瓮气地喊她:“喂,你!”
“就你!别东张西望了。”
刘晓红回头。
陈为霞蹲在坑里,颐指气使:“我手纸掉坑了,你给我拿点过来。”
工友劝她别去送,就让她在那蹲着,让冷风从她的屁股一直灌进肺腑,给她降降火。
刘晓红心软,不忍心让人光屁股冻着,就去送了纸。
“喏,给你。”可她还是怕,把卫生纸朝陈为霞手里一塞,掉头就跑了。
陈为霞接过纸,瞥了眼她的背影,没说什么。
往后在走廊上遇见,也依然昂着下巴一脸高冷地擦肩而过,像是不认识她。
“都说了这女的没素质。”工友教育刘晓红,“好心当成驴肝肺,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下次别理她了。”
……
此刻,陈为霞劈头盖脸对着她一顿骂:
“要不是我进去拿布料,你就冻成冰棍了。蠢东西。那群人天天难为你,你聋了还是瞎了?自己是软柿子就别怪别人捏,窝囊得要命。再有下次冻死你得了!”
刘晓红默默听着,眼里有泪掉出来。
陈为霞停下手,凶神恶煞:“哭?还有脸哭!”
刘晓红把脸埋进枕头里,泪珠子断了线,她极力压抑着哭音:“对不起……”
陈为霞无语道:“对不起我什么?”
“我把你枕头弄脏了,你放心,我会洗。”刘晓红小声啜泣。
以前她哭的时候,爸爸总是扯着嗓子骂她,骂急了还要动手,所以她不敢哭出声来。
“……神经病啊你!”陈为霞没法跟她交流,端着盆子去倒水。
回来后,刘晓红从床上起来了,她拘谨地把枕套拆下来:“我拿去洗,过两天还你。”
陈为霞没制止,也没反对,嗤地一笑。
第二天,照常上班。
刘晓红缝了一上午商标,正要去吃午饭。
几个女工过来把一摞衣服丢在她的缝纫机上:“胸前的商标都缝歪了,你还有脸吃饭?组长喊你拿回去返工。”
刘晓红低声说:“我没有缝歪。”
为首的女工把图纸丢给她:“你自己看,商标是你这么缝的吗?”
刘晓红接过图纸,无措地看着女工:“你、你昨天给我看的图纸不是这张。”
“你还赖上我了?”女工横眉冷对,“组长说了,这批货傍晚就送走,不缝完你别吃饭了。”
刘晓红嘴唇颤动,沉默了几秒,伸手去接正确的图纸。
她不敢招惹别人,如果别人招惹她,那她就小小的忍气吞声一下,总之才不要和别人撕破脸。
女工趾高气昂:“快点,别让大家等着你。”
啪嗒——
车间内,众人回头。
只见陈为霞拿着裁衣服用的尺,把女工缝纫机上的东西通通扫在地上。
“陈为霞你干嘛?!”
“你昨天给她的图纸我也看见了,你不是不承认吗?把你桌上的东西检查一遍就知道有没有了。”
她说是“检查”,实则就是破坏。
把对方桌上的布料、线圈、图样通通扫落在地,她没发现图纸,又去女工同伴的桌上“检查”。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
在众人瞠目惊舌的表情中,她把车间搞得一团乱,慢悠悠道:“车间没有,那肯定是放在宿舍了。”
陈为霞转身去了宿舍。
她上手先把床铺掀了,接着是衣柜,最后她翻出抽屉里的日记本,摊开,大声朗诵:
“今晚去看泰坦尼克号,真感人啊,我哭了。主任说,换成他也会把逃生的机会让给我,我是他的玫瑰,是他平淡生活的调味……噫,肉麻,你和车间主任谈恋爱?人家儿子都多大了?不要脸。”
女工尖叫:“啊啊啊啊——”
她冲上去打人。
陈为霞推开她,反手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假图样不是在这吗?”
她把图样丢在女工身上:“谁给了图样谁就负责把商标缝好,你尽管去跟主任告状,看他敢不敢开了我。”
女工赤红着眼,瞪着她,像极了斗败的公鸡。
第63章 063 那她就做自己的根。
陈为霞懒得给那女工眼神, 拉着刘晓红去吃午饭。
路上,刘晓红吓得魂不附体:“完了,她肯定告诉主任, 我们一定会被开除的!”
陈为霞聚精会神看着她的餐盘:“你吃不吃烧茄子?不吃给我。”
刘晓红:“你还有心思吃饭?”
陈为霞横眉冷对, 霸道地说:“快点把茄子给我!”
刘晓红提心吊胆了半个月。
结果风平浪静, 无事发生。
半个月后, 她下班路上遇见了主任。
平时最爱臭脸的男人和颜悦色地打招呼:“小刘, 最近都好吧?”
刘晓红受宠若惊:“都好, 都好。”
主任赔笑着:“小王性子急, 总跟你起冲突,我批评过她了, 你可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啊。”
刘晓红连忙说:“当然不会。”
刘晓红转头去了陈为霞的宿舍, 她躺在陈为霞床上, 抱着她的枕头:“主任平时只跟漂亮的女工说话,对我们都是呼来喝去的, 他今天吃错药了?”
她拿起桌边的小镜照了照:“还是说我变漂亮了?”
陈为霞把枕头抢过来, 垫到自己脑袋下面:“别臭美了, 他只是怕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