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至明_昭野燃犀【完结】(54)

  张稚见他爱喝,又让御膳房的人为他做了一碗。

  赵季听了陈祥的回禀,蹙起眉头,颇为不满。

  “皇后人呢?你怎么不替朕留留皇后,朕这不是马上就醒过来了。”

  陈公公哑口无言。

  “罢了,下次记得将朕直接喊醒就是。”

  说完,赵季端起了那碗糖水,贪恋地吃了个干净。

  味道还真不错。

  陈祥很少见皇帝如此贪足口腹之欲。他瞧着被放置在一边的空碗,木薯糖水算是燕国家家户户都会吃的东西,尤其小孩子最喜欢。

  以前粮荒的时候,只有家里最受宠的小孩才能吃的到。

  他是家中最大的一个,为了一家子生计选择入宫为宦,现在想来,他也从未吃过一回这木薯糖水。

  “陈祥,你也想吃?”

  “不不不……”陈公公连忙跪下,认错道:“奴才失神,任陛下责罚。”

  “罚什么罚,朕让御膳房再做一碗罢了,赏你的。”

  “谢陛下。”陈公公领命,心想陛下今日心情倒是不错。

  第45章 鶖河之殇(二) 不恨不爱。(虐惨慎点……

  告知了自己的名字之后, 男童仰头神情认真地看着白胡子老爷爷。

  他只有一只眼睛是正常的,另一只眼呈现浑浊的白色,好像这漫天疏离雪色, 十分可怖。

  雪粒子开始飘洒下来。

  但他不知为何,很喜欢老人瞎掉的那一只眼睛,感觉……很纯净。

  阿季问道:“阿翁叫什么名字?”

  “赵渡。”

  老人如实答了他, 见阿季对自己也有好感, 便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握着他两只冻到皲裂的小手,“阿季, 你可愿与我走?”

  “……”

  小男孩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赵渡身后忽而出现一人, 他只看到了阿季猛地抬头, 神情诧异,听到他唤了一声, “娘”。

  随后身上一股极重的力道推来,他如塑像轰然倒地。

  雪天路滑,赵渡为了路上防寒穿得又笨重, 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才堪堪起身。

  若不出他所料, 推倒他的人应该就是小阿季的娘。

  赵渡抬眼看去, 果真是一个中年妇女, 怀里正抱着他刚刚救下的男童, 两只眼睛像刀尖一样防备地盯着自己。

  妇女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蓝色棉袄下摆全是被风雪濡湿的痕迹, 呼吸仓促,胸脯剧烈起伏,像是到处奔波跑过来的。

  恐怕当中有些误会。

  赵渡谨慎地停留在原地, 问了她姓名,问她为何将孩子遗弃在此地,她皆不搭理。

  只是耸着肩膀皱眉低头,抱着男童的双臂愈来愈紧。

  阿季不知道该怎么向赵渡解释眼前的事情,他现在也不能够完全理解,只是在懵懂之间听到家里大人说起过。

  阿季伸出小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提示赵渡。

  但赵渡显然并没有看懂,他现在的精力全用在了和大人的交流上。

  “哎呀,你说你怎么能把小孩子都扔在外面,这大雪天的,你这娘当的真是不知冷不知热。”

  “还好被我发现了,姑且救下了一个,已经冻死三个啦。”

  赵渡的语气存了心要刺激她,对方却置若罔闻,直到她看见了三个孩子不完整的尸身。

  风雪堆上,三个脑袋和身体互相依偎,酣睡在茫茫雪色之中。

  “啊——————”

  一声惨叫嚎放回响在空荡荡的冰天雪地之中,得亏这巷子口早已荒得不住人,不然以为是厉鬼出世了。

  而她这一嗓子根本就不像是人的声音,瘆得赵渡身上起了一层毛。

  此时他才渐渐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正常。

  阿季娘放下阿季,凑近雪坟嚎了一声过后,扭头阴沉沉地瞧着他,显然是把目标放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同他方才见过的不同,也同他这辈子看见过的都不同。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一双瞳孔缩到极致,杀心四起,是个会吃人的眼神。

  “诶,不是我杀的……早就死了……”赵渡被看得步步后退,不由自主地解释。

  女人还是像方才一样,丝毫没有听到。

  她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朝着赵渡的方向猛扑过来,一双细弱修长的手,力气却大得吓人,死死扼住他的喉咙,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赵渡一点听不明白她说什么。

  方才为了救男孩,他已经消耗掉了全身力气,如今在阿季娘手中,只能任人宰割。

  这下完了……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意识快要溃散之际,喉间的压力一瞬间烟消云散,‘扑通’一声,什么东西倒在雪地里。

  随后一道说话声传进耳朵。

  “老人家,你没事吧?”

  赵渡死里逃生,爬了起来。

  刚刚是一个健硕的中年男人在问他。男人手中拎起了一根木棒,看向女人的态度颇为不耐烦。

  说话间还用脚踢了踢昏倒在地的妇女,像是在泄愤。

  察觉到赵渡一直在看他,男人也回过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扯出一丝笑容,“不好意思老人家,看你你面相有些生,好像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赵渡当然不是,经历方才的一难,他此刻也生了几分警惕之心。

  男人已经看出来,他不是本地人,随后将阿季像拎小鸡一样拎过来,直接道:“这孩子,你要不要?”

  “他娘有癫病,照顾不了他,若是你想要,这孩子你便带走吧。”

  赵渡看了一眼昏倒一旁的妇女,她的身影渐渐被风雪所掩埋,眼前的事情应该要比他所想的要复杂得多。

  遂摇了摇头放弃,撇清关系:“我只是路过。”

  随后又看了一眼男人,问道:“你是孩子他爹?”

  男人一开始既没肯定也没否定,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赵渡看了阿季一眼,想着至少他家里还有一个正常的,应该问题不大。于是拍了拍身上的雪,打算就此别过。

  他对男人道了一声,“照顾好你儿子。”,便逃跑似的向前赶路。

  赵渡走后,男孩仰起头,对着牵着他手的中年男人,唤了一声,“舅舅”。

  ……

  鶖河县里住着一家颇为有名的姓周的富户,家里祖上曾经颇为富裕过,而到了这一代渐渐没落,最后一位老太爷将家产都挥霍干净后便驾鹤西去。

  现在周家只有一个老太太,一个已经娶妻的大儿子,和一个嫁去外地又回来的二女儿,在鶖河县里过着不上不下的生活。

  大儿子叫经安,二女儿叫怜月。

  老太太同大儿子一家住在县东,二女儿则带着四个孩子独住在县西。

  平时乡里乡亲在外只能见到周经安一家,或者看到周怜月的四个孩子在田间地头同村子里的同龄人玩耍。

  起初对此还挺诧异,传出来周怜月不少谣言,后来逼得周经安亲自出来解释,说是周怜月上山挖野菜的时候摔断了腿,只能瘫在床上,所以才出不来门。

  一个瘫痪在床的女人拉扯着四个孩子,日子自然过得无比可怜。好在有情有义的周家一直认着这个已经嫁出去的女人。

  每月的月初、月中和月末,都能看见周经安拎着米面蔬果从县东走到县西。

  无论春夏秋冬。

  尤其是冬季,怕周怜月和四个孩子在屋子里冻死,每隔五日便会去看看。

  周经安走在路上,一路上的人都已经十分熟识他,热情客气地向他打着招呼。

  周经安的爹在世的时候,他们都还要称呼他一句‘大少爷’,如今虽家道中落,但仍有人情味儿在。

  周家是善家。

  男人踢开破败的朽木屋门,看见屋子里被锁链绑在床上的女人还在挣扎发病,面上一时阴霾密布。

  他将手上拎着的物品放到桌子上。黑木桌子一尘不染,擦得锃亮,屋子里最大的孩子见他来了,忙着激动唤他:“舅舅!”

  阿伯喊了一声,阿仲、阿叔、阿季也此起彼伏地跟了一声,在他听来,像是一串鸟叫。

  周经安沉沉应了一声。

  顺便检查了一下屋子里的炉子,烧得红红火火,这房子很小,五个人需挤着住,但十分温暖。

  看起来,四个孩子将他们的娘照顾得很好。

  周经安却不大高兴,从进门看见周怜月的时候便一直紧紧皱着眉头。

  “柴烧多了,以后少烧。”周经安道。

  他继续问了问四个孩子,“她什么时候发的病?”

  这个她,指的是周怜月。

  阿伯应了一声,数了数手指,乖乖答道:“舅舅,是前天。”

  周经安心里估算了一下,周怜月的癫病一次就要十天左右,肯定赶不上他要做的事情。

  以前她发病的时间非常稳定,不知是何缘故,今年老是不正常,害得他食言好几次,亏得连定金的本都快要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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