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_欠金三两【完结】(11)

  太徽看向她,皱起眉头,胡子微动:“既已晋为长老,尊者还是注意些好,瘫坐椅上,实不端正。”

  农月嗤笑一声,没理,一旁的清雨反倒一改端庄之色,皱眉撇嘴,扬声讥讽道:“与其说别人,不如多看看自己。首座,昨日太徽贪心大起,竟擅自抢了两粒三元天子丹吞下!”

  张春和静静看去,太徽顿时慌张起来:“那、那时斐然对药起疑,不愿服用,我才吃给她看的,并无其他想法!”

  张春和收回视线,眉目微垂,腕间拂尘换了个方向:“此事若成,除了先前允诺之事外,诸位一人还可得一瓶三元天子丹。”

  太徽顿时喜上眉梢,虽未有大动作,却也掩不住那股喜意。

  清雨一声冷哼,神色却好看许多。

  反倒是农月不甚在意:“哎呀,首座好大的手笔,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张春和向她微微颔首:“农月尊者博学多闻、医道大成,此番相请,是为了让尊者帮忙。”

  农月意味不明地开口:“首座医术也并非泛泛,什么病,竟连您都无法医治?”

  张春和倒是十分谦虚:“并非疾病。我虽擅丹方草药,但论起动手,还是尊者更为技熟。”

  农月开口:“什么手术?”

  “取骨。”张春和看向农月,缓声道,“即将滋养而成的,剑骨。”

  农月坐直身子,扶正发上梅钗:“人生则灵骨生,首座是要我取活人骨啊。这可不是小事,前因后果,总得告知一二。”

  “今日让你来便是要告知你此事。”张春和抬眸,神色清正,“同为乾道修士,你该知道灵脉灵骨俱有者,才算是资质上佳。

  “常在这孩子,灵脉之佳,悟性之高,我平生未见,只可惜没有伴生灵骨,否则,他要至天人合一境界,便如探囊取物。”

  农月扬眉:“灵骨难得,道和宫弟子中却也不是没有,裴瑜不就有一身么,啊,不过不是剑骨,首座所指,莫不是他那总低着头的小未婚妻?”

  张春和点头:“十多年前,太徽下山时碰到林将军,见到了年幼的斐然,尚巧,太徽彼时正修习无上清心诀,修出一副‘识珠慧眼’,一眼便看出了她有剑骨之根。”

  “你也知道,灵骨难得,这剑骨却又是难得中的难得。天生剑骨之人,自然天生剑心,有剑骨剑心滋养,再辅以灵脉,必得大道。”

  农月似笑非笑看他,却并未言语。

  “因这孩子,我们便与林将军交好,想她以后能入宫修行,若悟性足够,可拜入我门下,做关门弟子,只可惜,她破至坐忘境后,不知为何,灵脉竟堵塞不通,聚灵困难,怕是再难破境。”

  农月了然:“剑骨万里挑一,但需要慢慢滋养生长,你们想趁剑骨长好之时移给常在?”

  太徽激动地接过话头:“剑骨岂止万里挑一?这么多年,我也就见过她这一个。剑骨将成未成时移走,伤筋骨而不伤命,长成后再移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无情,他又补上一句:“我也不愿斐然为此丧命。即便断了筋骨,道和宫总愿意养她的。”

  农月扫过众人:“这事知道的人多吗,她自己知道吗?”

  张春和正色看她:“此事只有我们几人知晓,也只能我们几人知晓,至于斐然,她不必知道。取骨不伤命,加之她本就喜欢待在三清山,成婚后,我等自会护她一世无虞。

  “到时一杯生辰酒下去,再醒来便是新的人生,如此,又何必告知她,徒增烦忧。”

  农月扶额佯装叹息:“看来这孩子是跑不了这遭了。”

  清雨却反对道:“依我对她的了解,退婚后,斐然或早或晚要生出下山的念头,她不会再待在道和宫。”

  “倒是个烈性的孩子,不过——” 张春和淡淡开口,神色平和,“直到取骨之前,她下不了山。”

  ……

  天际泛白,一丝晨光乍起,灿金色洒下,为这落了一夜雪的园舍镀上一层亮色金边。

  商讨了一夜,几位长老终于散场。

  大门关闭的声音犹在耳畔,正咚咚敲击耳膜。

  林斐然坐在桌边没有动作,整整一夜,她都这般坐着,如同木偶,只除了那双眼,曜石般的黑瞳映着烛光,明灭不定。

  秋瞳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一时发疯对她拔剑相向。

  她往后退了一步:“这可不是我编的,也不是故意刺激你,只是要你知晓实情后离开此处,离卫常在远些。”

  林斐然没有回应,低着头,秋瞳看不清她的神情。

  这种事听了难道就没点反应,一点不痛苦吗?

  据她所知,太徽和清雨对林斐然来说可是顶顶的亲人。

  她看向林斐然:“你……”

  “多谢。”

  林斐然声音很低,若不是这屋里静得落针可闻,秋瞳都听不到这两个字。

  秋瞳眨眼看她,一时心绪复杂:“不客气?”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林斐然,她心中反倒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开心畅快。

  林斐然没有再坐,她撑着桌沿起身,在听了一夜如何将她剥皮剔骨后,她好似并无异样,只起身往外走。

  哗啦几声脆响,天青色的碎瓷从她掌间落到光洁的木地板上,混着点点血色,倒映出浅淡的影子。

  一同洒出的,还有满地散着清香的药丸。

  那是一瓶沾了血的三元天子丹。

  林斐然沉默着走出门,背影笔直,行了几步后便突然弯身扶着廊柱,一手攥住心口,腥甜的血猛然从口中喷洒而出。

  院中纯净的雪上顿时沾满了艳色污痕。

  天旋地转间,她倒在了皑皑白雪中。

  眸中映着的湛蓝天色依旧纯净温和,纷扬而下的细雪洁白轻柔,可离得近了,便又看见它其间暗藏的冰棱,足够锋利,足够尖锐,直直划破视线中的一切,割出雪下掩藏的烂泥。

  眼中的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

  九岁时,父亲去世,她孑然一身坐在将军府中,年幼弱小,又无亲眷,是太徽和清雨赶到将军府,将她带回三清山,悉心安慰。

  他们一同陪着她度过了此间十年,鼓励她从过去走出来。

  幼时的林斐然很聪慧,他们这批弟子里,她第一个入定成功进到心斋境,就连卫常在都慢她两个月。

  她天生对剑敏锐,又练得勤奋,剑技进步最快,又因心境开阔,一年后便突破至坐忘境。

  她白日里同蓟常英、卫常在一起修行游玩,累了就去清雨长老那里吃晚饭,整日悠然闲适,没有烦扰。

  那时她还不懂,修道之人终究也是人这个道理。

  在三清山,不一样的人只能是亲传弟子。

  渐渐的,她开始从其他弟子那里感知到了诸多繁杂的情绪,羡慕、不屑、厌恶、不服、疏离,如同涌动的暗流,流淌在每一日的和平之下。

  直到她灵脉堵塞、难以进境的消息传开,那些掩藏的恶意便都肆意喷涌流淌出来。

  有可惜的、有嘲讽的、有高兴的,一时间,她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趣味”,她的名字成了废物、攀关系、抱大腿、飞得高摔得惨的代名词。

  他们说,一定是各位长老早有预料,这才一直未将她收作亲传弟子。

  又说,她当初是因为偷偷吃了太徽清雨的丹药,才比卫常在快两月进境。

  还说,同她交好的人,定然也如她一般无耻。

  这样的冷语慢慢移到和她亲近的人身上,谁和她一同进出,谁便要成为当日被揶揄的笑料。

  渐渐的,她身边不再有人,只余一个大家不敢多言的卫常在。

  林斐然当然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欺压,她也曾反抗过,但因灵脉有损,境界低微,这样的反抗只会召至更猛烈的怒火。

  他们以练剑为借口将林斐然带至小松林,再回来时,她的弟子剑卷刃大半,衣裙上沾着泥雪,带着脚印。

  道和宫师长不多,课余之时又都在悟道,在他们眼中,如此结果是她技不如人,多斩几只妖兽受的伤都比这重,实在不值得分心。

  林斐然也歇了这份告状的心思。

  为了不给太徽、清雨添麻烦,不给卫常在招来碎语,林斐然开始和他们保持距离,不再去长老殿吃饭,对婚约一事默然以对,也越发内敛寡言。

  后来,她起得更早,练得更加勤奋,虽然只是坐忘境,剑术却突飞猛进,再加上术法辅助,赢上几次后,那些人便只敢碎嘴几句,再不敢随意动手。

  她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只是惯性忍耐,自我消化。

  她或许是不想给两位长老添麻烦,或许是不想打扰卫常在修炼,更或许,她害怕他们的反应和那些无谓的师长一样,觉得她小题大做,技不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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