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风王微闭双目,又猛然睁开看着如霰,眼如寒星,后者却不以为意,只并指为刃将被抓过的袍角割开。
林斐然微微挑眉,望着那被割断的锦绸被风吹至湖心,不由感叹此人性情之极端,再转眼,便撞入那双翠眸中。
他眼里的不悦还未尽褪,此时眼睫半垂,似雪压松枝,晃得厉害。
“太吾国的明月,有人为争你而来,你待如何?”
林斐然一时默然,难怪书中常言此人性情反复。
她本就不是明月,这位妖尊心中恐怕也早已清楚,方才的说辞不过是见此人另有他意,所以顺水推舟给个翻篇的理由罢了,他明明顺势上了这艘小舟,此刻却又跳出来非要她说个一二,这又是何道理。
林斐然躬身:“我并不认识这位少主,不好妄下决断。”
如霰沉吟一声,撑着下颌道:“不愿说,那就搜你的魂,让本尊看看你是怎么想的。”
林斐然静默片刻,她能有什么想法,这人甚至没看出她并非明月。
她还是道:“我并不认识这位少主。”
如霰看她半晌,这才转向另一边:“阔风王以为呢?”
阔风王看了身侧那依旧一语不发的大儿一眼,嘴唇翕合。
如霰清声开口:“今日兴致好,给你十个数的机会——十、九、八……”
林斐然不由在心底跟着数了起来,七、六……
“算了,乏了,一。”他直接起身,踏上软毯,“陪你们演累了,到底是谁给的剑,今日本尊非知道不可。”
林斐然:“……”
五、四、三、二、一。
默默在心底数完,她轻轻出了口气,舒服多了。
如霰抬足下阶,每走一步,那绒毯便随之而长,四周散落的冰凌也被无形的力推开,荡起一阵寒风,白底金纹的袍角飘然而起,右腿缚着的金环时隐时现,泠泠溢彩,它紧紧箍在腿根处,勒出一道细不可察的凹陷。
他缓步上前,沐在灿阳下,身侧渐有金光游离,暖风乍起。
阔风王骤然暴起前冲,握掌成爪,直袭而去:“休动我儿!”
如霰皱眉:“你们狼族,就非得贴身而上么?”
他略微抬手,怒发冲冠的阔风王便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的手如软面般垂下,纵然视线还望着前方,却已失了焦距,弓身内缩,膝弯抵在一处,如同一具失了操控线的木偶人。
“连上任妖王都不敢离本尊这么近,你倒是一点不惧。”如霰侧目看去,“你这儿子心思歪邪,亏了本尊心善,今日愿意替你清理门户,你该多谢才是。”
那阔风王闻言,嘴中咕噜含糊着什么,仔细听去却只是音带嗡鸣之声,明亭大惊,立即运灵探查,嘴里不停叫着父王,却未得一声回应。
殿内众人更加心惊,阔风王也不算无名之辈,在他手下竟连一招未过?
湖风吹入,鲛纱飞扬,映入的日光将地上冰棱照得五光十色,虹光反映在如霰闲适的面容上,令人心惊。
他越过阔风王,脚步微顿,看向目光复杂的明亭:“方才那招激将实在太拙劣了,本尊本就要惩罚你哥哥,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这下好了,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灵压铺天盖地而下,明亭再难维持那副天真稚子模样,他半跪在地,沙哑的喉咙只能发出一些声响,额角青筋暴起,痛苦非常。
如霰居高临下望着他:“若不是本尊今日心情好,你便不止受这点痛了。”
明亭捂住心口,艰难开口:“多谢、尊主宽恕!”
如霰略微颔首,十分自然地接下这句感谢:“本尊也有心善的时候——现在,该你了。”
那狼族少年紧咬牙关,一扫之前翩然模样,狂放大笑:“天道渺渺,你如霰也不过泯然一粟,又有何怖!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动手!”
在如霰抬手之际,少年终于扯落腰间玉坠,坠上阵法大亮,再一闪,他便已离摇光台数百米远,即将遁入密林而逃。
林斐然原本只是旁观,却在见到那阵法时肃然一惊,这法阵竟和她逃山那时所现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便要追出,想问个明白,可理智却将她拉扯回来。
她此时不能再动。
耳旁一阵风过,有一人从殿内跃出,足下带着细碎电光,及肩的马尾晃荡,不过须臾,这少年已行至密林前,他扬唇一笑,露出两枚虎牙,纯然天真。
正是方才立在玉台之下的栗发少年。
他旋身抬腿,将一脸骇然的狼族少主踢翻在地,再一瞬,他拖着人又回到了摇光台内。
“天道渺渺,泯然一粟?”
如霰走上前,蔑然扫了一眼天际,没有半点敬意,随即垂眸看他,弯唇而笑。
“天道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
第12章
狼族少主此前从未见过所谓的妖尊,妖尊只是一个口口相传的符号。
如霰久居妖都、不问世事,说是妖界吉祥物也不为过,他曾多次感概各部族太过谨慎,不过一人而已,若能联手围而攻之,这一界之主的位置又岂是他一个人坐得?
如霰能杀上任妖王,自然也有人能杀他。
初生牛犊不畏虎,上邪剑的强大迷惑了他,又听仙长断言……
总之,能入妖都见如霰的机会不多,所以,他选择在今日试探动手,若不成功,还可推脱给泽雨,加之有父王庇佑,想必如霰也会忌惮三分。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未料到泽雨今日未至。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所以他仍旧给仙长传了讯号,上邪剑暴乱时,看到如霰端坐高处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心潮澎湃,所谓妖尊不过如此。
但此刻他才意识到,除了泽雨外,他还漏了最重要的一点,如霰并不顾忌阔风王,或者说,他不在乎任何人。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制住父王,立于身前时,如一道侵袭而来的华光,足以遮天蔽日,徒留满目金白,但他并未将自己看进眼中,即使立于身前,他也仍以余光扫向那人族。
少年这才了然,所谓惩罚,不过是一时好奇,只是这好奇不是对他。
他被踢中腹部,此时正颤抖着扶地半跪,不知是痛是惧,余光扫过母亲担忧的面容,他咬牙道:“今日一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如霰挑眉:“当然无关。张狂之人总要有些依凭,若是那边呆站着的人族公主,倒是可以狂傲几分,你么,还是差了些,甚至不如你弟弟。”
他抬手,掌心悬在那少年头颅上方,金光汇集涌动,缕缕如丝般钻入掌下人的眉心。
少年双目圆睁,心下恐惧,若是如霰从他心中读到那事……
“不、不行……”
可已不由他控制。
少年全身肌肉在这刺激下不停抽搐蠕动,嘴里不住发出“嗬嗬”的嘶响,手中紧握的玉坠滑落地板,当啷几声。
倏而,他左眼圆睁,右眼却慢慢涣散,乌黑的瞳仁如同气泡般在眼眶里四处游移。
摇光台内极为寂静,众人屏住呼吸,观看这经年难遇的搜魂之术。
林斐然也默然不语,但她的视线俱都集中在那块玉坠之上,心下沉思,并未关注这搜魂之象。
心思流转不到片刻,空中骤然传来一声嗡鸣,林斐然立即拉着身侧人后退数步,地上那散开的冰棱再次碎裂,彻底化为齑粉,似雾雪一般飞起掩人双目。
叮然一声——
齑尘散尽,只见如霰左手依旧悬在狼族少主的头上,右手却并指夹着一柄飞来的剑刃。
他眸光流转,看向殿门处,那里,正站了一个十三四岁的道童。
这道童个子不高,身着深蓝道袍,扎着双髻,鬓角处垂下两缕乌发,眉心按着一点朱砂,他的脸貌还未长开,雌雄莫辨。
如霰睨过指间清光流转的剑,将其弹回:“刃明而锋,灵气清朗,这才是真正的青锋剑。”
那狼族少主倒在地上,一半失智,一半清醒,左眸挣扎着向门外看去,含糊开口:“仙长,我什么都没说,快杀了我……”
那位被称做仙长的小道童此刻既没看如霰,也没管这少年,反而是皱眉盯着一旁静默的林斐然,眸中似是惊奇,又有些不解。
林斐然与他视线相接时,莫名感受到一阵直白又纯粹的恶意。
“异数,当诛。”
道童说完这话,并指在前,那青锋剑得了命令,立即挺身飞起,青色剑光大盛,正气激荡。
如霰回眸扫了林斐然一眼,若有所思间,竟侧身给剑让出一条路,好让它直冲而去。
那青锋剑窜如疾电,剑影割碎四周鲛纱,惊走湖上白鹤,属于宝器的清灵寒意透肌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