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瑶点头,随后见她神色不对,心思一转,问道:“怎么,你与她认识?”
猝不及防被戳穿,秋瞳面色有些讪然:“是,我不知父王为何要对她下杀手,但她……她如今不算坏,罪不至此,况且她比以往强上许多……”
秋瞳说了许多,却总不在点上,又频频瞟向自己,青瑶略作思索,直白开口。
“看来去人界一趟,你倒是将那奇怪的委婉与体面学了个十成十,如此兜转半晌,不就是想要我网开一面吗?”
秋瞳向来怕青瑶,闻言只得垂头:“是,我如今……不太想她丧命。”
青瑶却并不动摇:“秋瞳,你也十九了,许多事并不是你以为的那般,不想,所以可以不做。”
秋瞳神色低落:“可她从未对我们做过什么,难道就因为一个邪教命令,我们就得俯首帖耳?”
青瑶眉头微蹙,纠正道:“我们不是为密教低头,是为了狐族,为了父王。”
“但父王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秋瞳仍旧有些泄气。
青瑶立即向四周看去,又将灵力放出,确保周围无人后才看向青烟中,那个已然趴在桌上,神色恹恹的妹妹。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至于那个人族使臣一事,她实力不俗,届时谁赢谁输尚未可知,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万一死的是我呢。”
秋瞳猛然抬头,双眼微睁,还未来得及开口,青瑶便将她话头打断。
“好了,此事我自有分寸,按照目前情况来看,你最好还是待在人界,莫要搅回这趟浑水中。”
话落,青瑶便将香丸熄去,兀自坐在榻上思索,那张妍丽的面容上,有着不符年纪的沉着。
这边青烟灭去,只余淡淡甜香,秋瞳怔然看着桌案,还是将那枚传声玉令翻出。
照母亲所言,那日嫁到妖界之人,并非明月公主,若她猜得不错,那人大抵就是林斐然。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做上了妖界使臣。
如此想来,持有这枚传声玉令之人,便是林斐然无疑。
再如此一想,那个与自己辩论一夜的“明月公主”,也是林斐然。
她咬着下唇,看着手中的传声玉令,终于动了手,再度发出许久以来的第一条密令。
——木木?
……
日头正好,林斐然正坐在屋顶行灵吐纳,便见青竹推门而出,面色惬意,想来是睡了个好觉。
他走到院中,动了动身子,抬头看向屋脊之处,双眸微眯,弯出一个笑。
“出门见喜,今日兆头不错。”
林斐然并未听到这句话,她翻身而下,落到青竹身前:“旭日刚出,你便梳洗好了?”
青竹将折扇一展,佯装叹息:“昨晚你在院中等我许久,我心中本就有愧,今日要回妖都,又怎么能让你再等?”
林斐然如今与他也有些熟稔,知他是在打趣,便也回道:“既然不小心让你愧疚一晚,为了弥补,今早让你睡个懒觉也无妨。”
青竹摇头浅笑,意有所指道:“看来斐然与我熟悉不少,打趣也会了。”
两人一道向外走去,林斐然也道:“近朱者赤,你们都爱打趣,我自然也学了几分。”
“哦?”青竹含笑看她,“还有谁爱打趣?”
林斐然刚要说出如霰的名字,却又觉得与他平日作风不符,便指向前方。
“还有碧磬,她与旋真最爱打趣。”
就在两人院外,平日里最不愿早起的人,正神采奕奕地蹲在树上,做贼一般偷摸四望后,这才蹑手蹑脚走来。
“快快快,昨晚收到你的消息,我立马收拾好,就等着今日一早出发,不可再耽搁!”
青竹失笑:“你这是几时起的?”
碧磬神色悲戚:“你应当问我几时睡的,我根本一夜未眠!
我那没有血缘的败家哥哥,为了让密教之人前来搭救,竟将入城解阵之法尽数告知,气得族长连夜改阵,我背了一日的破解之法,便这般没了用处,只能重背!
既然你该问的都问到了,我们便速速离开!”
碧磬不给二人犹豫之机,一手抓上一个,便穿过长廊,奔至城下。
三人正要出城,便猛然被一只手擭住。
碧磬转头看去,正撞上一张有些苍老的面容。
正是大石长老。
老者拄着降龙杖,兜帽被风吹响,露出一头岁月磨过的花白。
他看向碧磬的眼神并无埋怨,也无挽留,只是全然的慈爱。
“你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早起。还好我昨夜便有所察觉,提前给你备上这些。”
他将手中芥子袋放到碧磬手中。
“好好待在尊主身侧,好好修行,好好吃饭。
既然选择弓道,就不要轻易放弃,你离开后,我给你磨了不少箭,都放在芥子袋中。”
碧磬登时眼热,此次回来,左右不过一日,她其实还没怎么陪过他。
心中感动还没升起片刻,便被大石长老戳着脑袋道:“回家的法印,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碧磬接过芥子袋,心中那点感动顿时化作青烟:“知道了知道了!”
她躲过大石长老,带着林斐然与青竹猛然跃出,落到城外原野之上。
她回头看去,扩开的法阵后,是大石长老静静看着她的身影。
阵法一点点合拢,她抬手招了招,大石笑了笑,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快离去,随后便转身离开。
碧磬悠悠叹息:“在落玉城时,只想出来,但真的出来后,又莫名想回去。要是族老方才对我招手,我肯定会立即回去。”
林斐然望向那道身影,心中也有些触动。
“但他没有,雏鸟终有离巢之日,或许在你第一次离开落玉城时,他便不再强求你回来。”
碧磬看她一眼,立即贴了上去,一手搭着林斐然,开始絮絮叨叨她与大石的故事。
林斐然与青竹认真听着,偶尔给上一两句回应,这一路便也不觉无聊。
三人很快回到妖都,刚一进城,便见绕城而过玉带溪边种有不少紫金兰,居住城中的妖族人也面带兴色,不停在街市中飞来蹿去。
林斐然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青竹抬眼看去,了然道:“这是在准备过夜游日。”
林斐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年节:“何为夜游日?”
碧磬不知何时买了串糖山楂,一边吃着,一边用竹签指去:“夜游日,是独属于妖都的节日,原本是为了庆祝尊主斩杀荒淫无度的妖王,众人得以在夜间出行,后来过着过着,就成了一个年节。”
林斐然恍然大悟:“原是如此,那具体是哪日?”
“后天。”
第123章
大殿中, 殿顶上开有一扇六角天窗,穹光洒落,恰恰将殿内那张金玉椅笼罩其中。
椅上之人雪发流垂, 搭着二郎腿,右手支颐, 一双碧眸半阖,于日光中坐而假寐。
少顷, 他开口道。
“密教?是当年潜入妖界, 与上任妖王勾结一处的谄媚教派?”
林斐然几人回到妖都后,便将落玉城密教一事提出,此时众人正聚于殿中, 共同商议。
荀飞飞抬手扶正银面, 略显冷淡的声音传出:“是他们,在上任妖王被杀灭后, 他们许多年来未曾靠近妖都,再加之向来行事低调, 故而甚少有消息传出。”
如霰微微睁眼, 碧眸在灿阳映照下透出一种浅淡的金:“多少年了, 还没取出个像样的名字。”
碧磬和旋真没忍住,掩唇笑出了声。
青竹转着手中折扇,慢条斯理道:“他们如今渐渐有了动作,在南部颇有盛名,纳了不少部族,是否要去镇压一番?”
“不必。”
如霰不轻不重略过,面上甚至连一丝愁绪也无。
“妖族与人族不同,天生便以血脉区分,人人有别, 更何况十方部族从来心散,各自为营。不论是什么教派,什么教义,都不可能让他们诚心归顺。
本尊能稳坐高位,是因为够强,且从不偏私,而这密教能如此立足,命人俯首,凭借的定然是一个利字,一个叫人无法拒绝的‘利’。”
荀飞飞沉思片刻,抬首问道:“可要去查探一番他们所图为何?”
如霰默然,指尖点在扶手,敲出几声不甚连贯的轻响。
青竹心中疑惑,略略抬眼看去,只见他坐在日色下,面容朦胧,并不清晰,状似沉思。
可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分明不难。
看了片刻,青竹目光忽然一动,竟发现一点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