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小事向来没有出过差错,带队弟子便也没有放在心上,越走越深。
就在在众人除妖之时,一时不察打开了兽窟,将蛰伏其间的妖兽惊出,霎时间激起一片兽潮,将慌乱的弟子冲散。
十一岁的卫常在并不惶然,彼时与他冲在一处的足有七八人,还有一位师兄。
他自小专注修行,不常与人来往,是以这些人他其实都不认得,只除了林斐然。
他当然认得她。
不仅仅是因为那份遥远的婚约,还因为蓟常英。
林斐然上山后便被太徽二人带给蓟常英照顾,是以他也常常与她见面,但在他看来,二人并不熟识,所以他只是淡淡看了林斐然一眼,便移开视线。
兽潮十分迅猛,他们一行人境界不高,不得不一边躲藏奔逃,一边协力抵抗,寻找抽身离开的时机。
也恰在此时,卫常在身侧的小弟子坚持不住,掌中法阵溃散,这一片护阵忽然崩塌,涌入几只妖兽,他下意识出手相助,但也不免受了重伤。
好在林斐然及时纵身补上,这才重新撑起法阵,一行人躲至巨石之上,尚得一刻喘息。
在如此紧急情势下,那位只有坐忘境的师兄显然无法护住所有人,于是伤者便成了拖累。
但道和宫弟子中,谁又敢抛下卫常在。
那位师兄将卫常在伤势稍作处理后,不得不将他背起,可他一边要护着背上之人,一边要护着自己,还要分神来保护其他小弟,一来二去,自己反倒受了伤。
这位师兄心下不愉,面色也颇为不满,连带着过往的嫉妒一齐看向卫常在,眼中仿佛沁出毒汁,但嘴上仍在安抚。
卫常在面色未变,他心中并不意外。
他想,人就是这样的,恶毒、自私、谄媚、贪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早就从眼中流露无遗。
所以他伏在师兄背上,即便被故意撞到头,磕上石子木藤,也没有多言,只是轻声开口。
“师兄,多谢你护我周全,待见得师尊,我一定言及此事,以此报恩。”
师兄面露窃喜,话语却很是谦逊:“卫小师兄,你是首座亲传弟子,叫我师弟便好,我做此事,不图报恩。”
寻到一处休憩之地,他将卫常在放下,面色好上许多,给众人画出一道法阵后,便出去探路。
卫常在静静坐在树下,没有言语,可林斐然却悄悄走来,询问他的伤势。
两人已经认识一年多,又经常在蓟常英那里吃饭练剑,林斐然早早便把他当做友人,但卫常在不这般想。
他不需要友人。
但出于礼貌与一点极其微末的情谊,他还是回答了。
“无碍。”
这时,他在林斐然脸上看到一点纠结。
她凑过来,小声道:“……其实我术法不错,搀着你也没有太大影响,不如你与我一路?”
卫常在转眼看她,试图从那张诚挚的神情中看出一点假象与算计。
但终究无果。
一年多了,他这识珠慧眼向来在她身上不起作用,他看不懂,所以他选择直白开口。
“为何要帮我?就算你站出来,师兄也不会感激你的,况且我是个累赘,如果兽潮追上,你跑不远。”
林斐然双眼微睁,似是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便低声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况且我看到了,你被师兄不小心甩到石头上,我还看到师兄很疲惫,他很久没休息了,没办法一边照管你,一边保护其他人,如果我带上你,大家都会轻松很多。”
卫常在安静看她,吐字道:“我修天人合一道。”
林斐然神色茫然,不解其意,但他也没有再说下文,只是沉默许久,在见到师兄回来的身影后,默然点头。
那时候,林斐然一边搀着他,一边结印起阵,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到底没有拖累队伍,也没有对他不耐。
她只是真心相助。
这对卫常在而言十分陌生。
即便是张春和,对他也有所图谋,世上真有如此之人?她要的又是什么?
一行人终于冲出邙山,卫常在看着她的耳廓和侧脸,想起她之前说的话,突然开口。
“你之前说要和我做朋友,是真的吗?”
林斐然骇了一跳,她双眼圆睁,不可置信道:“这是我一年前说的话,你现在才问?难道我们都认识一年多了,还不算朋友?!”
她知道他冷感,却也没想到会冷成这样!
见卫常在并未否认,林斐然不禁开口:“如果我们不熟,那你为何常常与我下山?”
卫常在眨眼看她,没有回答,只问道:“你说的友人,是多久?”
林斐然自然而然道:“朋友,当然是一直做。”
他又问:“是只有我一个友人么?”
林斐然一怔,神色有些尴尬,她看了周围弟子一眼,莫名有些低沉。
她说:“目前,只有你一个。”
彼时的卫常在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想,从此之后,也只能有他一个。
“好。”
林斐然看向他,眉眼渐渐舒展开,弯出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容。
天光流转,泄出的灵力尽数收回,盘坐之人缓缓睁开双眸,擦去唇角艳色。
世上情缘易断,如奔流江涛,如山间疾风,看似浩荡,连绵不绝,其实只需一抔土,一堵墙,便能截断围堵。
如此,何不拆墙剔土,重流回塑。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个一拳大小的酒坛,那是他在飞花会钓坛时所得,他拨开泥封,望向坛中,默然不言。
第127章
荀飞飞的宅邸离行止宫不算远, 离开方才那条覆霜的小巷,再走上百步便到。
即便二人一路无言,这段路也不显漫长。
到得门前, 荀飞飞解开禁制,侧身请她先入。
他虽是如霰身旁的使臣之一, 但吃穿用度却不显奢靡,庭院陈设也不似普通妖族那般艳丽浮夸。
一处庭院, 环侧三间房屋, 院中种有一颗极高的银杏,布下石桌石凳,其实更像人族。
刚刚入内, 林斐然的视线便被墙角那一簇簇金乌花引去视线。
金乌花是江南城金陵渡独有的花种, 花瓣炽金,蕊丝乌黑, 娇贵难养。
她的父母曾在洛阳城中偷偷种下,即便未被发现, 却也总养不活, 移栽多少, 便有多少枯枝。
“你的花养得很好,我母亲曾经试图在洛阳城种出,但一直未能成功。”
林斐然开口,率先打破二人间的沉默。
“我义母很爱莳花弄草,这些都是她教我的。”荀飞飞颔首,随后请她在庭院中坐下,又取来一壶热茶。
“多谢。”林斐然接过茶杯,“看来你义母技艺很好。”
荀飞飞点头:“是。”
二人在石桌旁对坐,隔着氤氲的茶水相望, 无声的沉默在雾气中蒸腾而起,渐渐扩散。
“……”
“……”
荀飞飞是一位寡言的酷哥,林斐然是一抹安静的剑影,都不是侃侃而谈的性子。
平日里有旋真、碧磬在旁,倒还不觉有异,今日只有两人对坐,这种静默顿时显现出来。
林斐然轻咳一声,放下茶杯,从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另一张画像。
“中途被人打断,差点忘了此行目的,我有一张更为清晰的画像,烦请你寄给义母。”
荀飞飞还在思索卫常在的事,心中自然对二人的关系有些惊讶,但他不是多嘴之人,感情一事,旁人不便多说。
他点点头,将画像接过。
纸上的女子穿着一身烟罗裙,发髻半挽,额上三笔花钿精点,正翩然起舞,神容灵动。
仔细一看,林斐然笑起时倒与她有几分神似。
荀飞飞点头道:“这一幅更为精细,想必义母不会错认。”
林斐然也有些好奇:“你为何如此笃定?”
荀飞飞眉梢微挑:“金陵渡虽是富庶欢乐之地,往来旅人不少,但本地人甚少离乡,我义母自小在金陵渡长大,城中之人她基本都认得。
更何况,她年轻时也是舞女,只是后来捡到我,无端受了裂口之刑牵连……”
说到此处,他不知想起什么,容色微动,罕见地停了话头:“如果你母亲的确是金陵渡的舞女出身,又或是金陵渡人,她一定知晓。”
林斐然颔首道:“多谢。”
说到此处,她又看了荀飞飞两眼,站起身,目带歉意:“还有今夜,竟因我的私事为你带来无妄之灾,十分抱歉。”
荀飞飞摇头:“不必介怀,青竹曾告诫我们,乾道宗门中,唯有道和宫最为捉摸不透,尤其是道和宫中那些天资过人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