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足以新生,但再多一枚,便是仙人难救的巨毒。”
她记得这句话,于是在出了无间地,见到人皇的那一刹那,她心中便定下这个后手。
那时许多人将他维护其中,林斐然或许只有一击的机会,她甚至并不确定自己能否一击毙命,但她可以笃定,如果白露有这样一枚天青丸,那么他也一定有。
人皇到底是一个凡人,在最脆弱的地方受上一击,除了灵药救治之外,别无他法,那么他一定会服下另一枚天青丸。
到时即便一击未能毙命,他也绝无活路。
这是她的后手。
为了这准确的一击,她原本准备了许多法子,但没想到,密教之人的出现竟为她提供了这样一个天赐良机。
谁曾想,原本用来抢灵脉的宵小手段,竟然成了她的最大助力。
人皇的身体不停在颤抖,吐出的血也成了浅色,净白无瑕的面庞开始溶解,如同一滴滴肉色的汗滑落,垂放在一旁的手同样软如面团,甲面一点点碎成屑状——
他的身体在溃散。
由皮至肉,由肉至血,由血至骨。
旁人想要扶起他,却无处着力,动手间不慎拉起那尚有些许韧性的皮,豁然提起,竟展成长长一片,这样被展长的皮肉,如同他以前撕开后又钻入的每一具身体。
他的子嗣们嘶吼的痛苦,他也应当尝一尝。
“母亲当年去世时,也是这样痛苦……”她垂目看去,“不必这样看我,今日是你,待我查清密教为何追杀她后,下一个便是他们。”
闻言,丁仪深深看了她一眼,心知回天乏力,便也渐渐撤回手。
“亚父……”人皇想要抬手拉住他,却有心无力,于是只能开口呼唤。
丁仪长叹一声,眼中有着惋惜与不舍,却唯独没有痛苦,他没有暴怒,反而是在原地坐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才念诵一段往生咒,面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看着人皇道:“至少你做得很好,林斐然杀了你,她在人界不会再有容身之处。”
他站起身,袖袍轻甩,溅洒在上面的红痕便全都褪去,他不再理会身后虚弱的呼唤,只看着林斐然道。
“你的仇,我会替你报。”
他抬起手,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宗门弟子在场,敬请作为见证,林斐然同妖尊一道现身,亲手杀了人皇,已然非我族类,如此邪恶之人,已是罪无可恕,还请诸位出手,助我参星域将她拿下!”
短短几句话便点了几拨人,话音刚落,丁仪便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向林斐然!
在见到人皇确实融化大半后,林斐然才翻身脱逃而去,身形如电,难以拦截。
丁仪当即扬起手中拂尘,丝丝散落,泻如银河,纵然她已经足够快,却还是在须臾间被围困其中,恰在此时,一道幽蓝焰火奇袭而来,顷刻间将这拂尘烧去大半。
丁仪凝神看去,只见在火焰中似有活物在动,他探手一抓,竟握住一只油光水滑的碧眼狐狸!
他当即收紧右手,却发现不论施用多大的力,竟都无法在那身皮毛上陷入半分。
夯货没能感受到这样的握力,见林斐然从千丝中脱身而出后,它转头咬下一口,随即化作一条难以抓握的细线游离而去,直奔林斐然身侧。
那边厢,一心想要夺走灵脉的偶人正与如霰相斗。
他只是一个偶人,但全身上下由咒文连接,可以说每一处都是法宝,每一招都带有巨大的威势,但对如霰来说,这实在不算什么。
他看了林斐然一眼,并指而出,指腹缓缓从其中几道咒文上抚过,所过之处,皆流过一道隐光。
他抱臂在前,低声问道:“为何对她出手?”
偶人动作迟钝,残留的一条手臂高高举起,却打了个空,他断断续续开口。
“为了、她身上的灵脉。”
如霰闻言眉头微蹙,思及林斐然那满是咒文的灵脉,不由得道:“你们要她的灵脉做什么?”
偶人因为出声回答,身体竟然开始崩散,说出的话也越发含糊:“不是、她的灵脉,是她身上的、属于朝圣谷的灵脉。我们要……用来……”
话还未落,眼前已然只剩一副散落的空架。
朝圣谷的灵脉?
如霰回头看向林斐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勾起唇,纵身而去,抬手拦下丁仪。
他们几人在屋脊之上追击,已是眼花缭乱,而在下方的广场中央,更是因为丁仪方才的命令而乱成一锅。
原本在旁观望的宗门弟子收起心中的震惊,投身入局,一拨人想要去抓林斐然,另一拨人却仿佛有意阻拦,双方当即搅在一处,灵光乱飞,抱怨声此起彼伏。
想要动身的参星域修士全都被卫常在牵制一处,他的发髻也乱了大半,乌发披散,只有一根梅簪堪堪并入发中。
场中冰雪如镜,映着乱飞的流光,竟也迸发出一种莫名的绚烂。
在众人乱斗之时,不远处的三个大监早已三魂失了两魄,怔愣当场,直到一道灵光飞过,击碎三人身后的石柱,他们才猛然回神一般,抱头鼠窜。
三人一时间冲到钟楼之下,思及人皇及丁仪,其中一人咬咬牙,还是准备上去敲响黄钟,将今日之事广而告之!
钟楼极高,只有一处尤为狭窄的长梯,三人刚刚挤入,还未上得几阶,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们一同转头看去,只见沈期奋力奔来,不知跑了多久,面上浮着一层红晕,呼吸微促,一双鹿眼不停眨动,抖去细汗。
他喘|息道:“等等我!”
“十三皇子!”
三人又立即从长梯钻出,情真意切地呼唤,但视线一定,便见沈期手中抱着一块堪比兽头的石块。
“等等……”
沈期停下脚步,抱着石头,眼带歉疚地看向三人,“我是来锤你们的。”
话音刚落,他咬牙举起石头,毫不犹豫地将三人拍晕,随后如释重负一般将石头丢出,低头蹭了蹭薄汗,又顺着爬上钟楼,将钟槌解下,一边念叨着有辱斯文,一边悄悄偷走。
局势混乱至此,主心骨与话事人正与如霰及林斐然缠斗,一时无暇顾及其他。
在这“乱粥”之中,忽见一道紫云自东向西而来,甚至还未靠近,附近的雨云便尽数退散,只投出一道虹光。
林斐然率先注意到,她立即退身数步,转头向那处看去。
这并非是一道普通的云彩,在这紫云之中,她依稀窥见一道身影,似是要赶往此处,速度竟与奔雷无异!
只看这一眼,林斐然便心如擂鼓,那是一种极度危险即将靠近的慌乱。
如此威势,又洛阳城而来,她不得不怀疑是密教之人,思及灵脉在身,如今并不安全,她立即纵身上前,以剑挡开丁仪,拉住如霰的手,当机立断道。
“久留不得,回妖界!”
如霰同样看向那方紫云,心中思忖,但还是点头:“既然事了,便回罢。”
“休想逃!”
丁仪立即出手拦下二人,如霰先将林斐然推走,随后翻身而起,接下丁仪这一招,又立即双手结印——
一个翎羽绕出的法阵立即拔地而起,看似柔软,却牢牢将他困在原地,一时进出不得。
丁仪要破开他的阵法并不难,但这一段时间,已经足够林斐然与如霰脱身。
他见势不对,略显苍老的手抬起、紧握,一道道浑厚的钟声当即遍布洛阳城。
这是羽卫军的暗号,铜钟响起,便意味着要启动护城法阵,封锁洛阳城,拦下试图逃窜之人。
守城的卫兵展开舆图,法阵大启,天幕及地面立即伸出一条条星线,纵横交错,如一面倒扣的棋枰倾盖而下。
林斐然与如霰疾行于洛阳城街道,夯货化作一只青鸟振翅在旁,众多百姓在城中惊呼观望,无数羽卫军从四面八方追赶而去,参星域的修士亦在后方紧追不舍,一如潮涌。
不远处的紫云袅袅而来,速度极快,此时已然能依稀从中窥到一抹倩影。
那是一个修为极高的女修,衣裙飞扬,钗环浮荡,她所带来的压迫感竟比丁仪更甚!
林斐然甚至不必多思,当即便猜到她是为灵脉而来。
眼下后有追兵拦截,前方法阵也逐渐靠近,林斐然只能加快速度,一时间,拂过的风甚至都快成为利刃,沙沙搅动她的碎发。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道悚然的寒意,她回目看去,只见那女修已然打出一击,正凌空而来!
周遭的瓦檐全被掀飞,观望的人群也翻倒在地。
“你先去。”
如霰当即回身抬手,挡住林斐然,碧色眼眸沉沉,五指微握,无数片光羽虚空化出,汇聚一处,又骤然绽开,直直向那一击打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