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微微挑了眉,深邃的眼眸淡淡地扫过来:“夫人怎知我不帮不了?”
姜云漾蹙着漂亮的眉,狐疑道:“你会折纸?”
谢砚:“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神色自若,语气平静而笃定,胸有成竹的模样,颇有几分让人相信的可能。
犹豫了一会后,姜云漾从桌头摸了张纸,半信半疑地递给他。
这个人,不好说。
她从未见过他折纸,难不成,他真有这个能力?
折纸费时间,若是复杂的,耗时更久。
因此将纸递过去后,姜云漾也不耽误,先把自己手上的活干了起来。
别的事情或许不行,但是折起纸来,她的动作便很利落。而且很容易投入进去,完全停不下来。
纤细的指尖灵巧地翻动,一张平整的纸,变成一支漂亮的玫瑰。
接下来,又变成牡丹,芍药,玉兰……
半晌之后,她才想起谢砚。
姜云漾垂着眸子,一边整理花苞,一边道:“我的第五个已经折好啦,你呢?”
说完后,姜云漾期待地抬了下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沉静如水的深眸。
而顺着那双眼眸往下看——
只见他手上的东西,由一张平整的纸,变成了……一张被折过的纸。
姜云漾:“………………”
第60章
姜云漾蹙着眉,不悦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谢砚坦诚道:“折纸。”
“但没折好,就这样了。”
姜云漾:“……”
从前她都没发现,这人竟然在厚着脸皮这件事情上这样天赋异禀。
难怪他做什么都会成功。
姜云漾只当做浪费了张纸,不愿在他这儿耽误时间。
可就在她转过眸子准备继续做手上的事情时,下巴忽然被人轻轻一捏。
白皙修长的指尖,带着清浅的温度,不紧不慢地掐着她,直到彻底转过方向,撞上他的眼眸。
姜云漾刚准备开口驳斥,就听他淡淡启唇:“你这个老师,当得这么不合格吗?”
心中升起浅浅不悦,她什么时候说要当他的老师了?!
可是转念一想。
她好像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从前都是他对她严厉,尤其是上一次教她抚琴,恨不得要把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她为什么不能当当他的老师?
“你想让我教你?”姜云漾仰起眸子。
他默认。
她来了精气神,朝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你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如果这一遍你能学成,我就同意将你折的也放入那一百只里。”
说完,她指尖灵巧地开始翻动起来,等到一只玫瑰折好了,骄傲地展示在他面前,“怎么样?”
谢砚:“很好看。”
姜云漾用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你折一下试试。”
谢砚拿出一片裁好的纸开始尝试。
起初,他的动作非常慢,慢到连姜云漾这样性格的人都稍稍有些接受不了了,可是他的动作却很认真,一步一步,反转交叠,压下去的线条非常流畅漂亮。
他手上的伤疤还未完全褪去,但已然淡了不少,手背绷起的线条,细腻修长,像是汩汩的溪流,鲜活,交错着生命力。
她静观半晌,没记住他的动作,倒是把他的手从头到尾定盯了一遍。
等到再次缓过神时,他竟然已经折完了!
一支玫瑰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完整,大气,漂亮,哪里像一个新人的手笔。
姜云漾惊讶:“你你你、真的一遍就会了吗?”
谢砚:“不敢学不会。”
姜云漾想起自己刚刚的那番话,耳尖忍不住有些红。
这玫瑰她当时都跟着书学了好几遍才学会,他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不客气道:“可是你折的很慢。”
谢砚毫无保留地:“嗯。”
“我怎么可能比得上你。”他定定地看着她,黑色深眸中,凝着淡淡的光。
“……”
不像敷衍。
心中像是一只小猫傲然挺了下头。
可是她不敢表露太多。
姐姐和爹爹都说过,做人要谦虚。
“我虽然折的慢,但是也能起一点作用。”
白皙的指关节微微曲了曲,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可以开始了吗?”
姜云漾眼睫动了动:“……好吧。”
也就是看在情况紧急的份上。
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自然了起来。
两人端坐在窗边的小桌上,静静地折纸。偶尔谢砚有停顿的地方,姜云漾察觉到后,便停下来指导她。
风轻轻地刮过,枝叶摇曳。糖糖偶尔蹦上桌,被姜云漾抱下来。再蹦上桌,再被姜云漾抱下来。
时间就在重复之间点点滴滴的过去。
这是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的场面。
其实一开始折纸,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盖因姐姐曾经说过一次,母亲的手很巧。
她从未见过母亲。
家中也没有母亲的画像,她便只能从姐姐或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母亲的模样。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母亲有很香很漂亮的裙子,母亲的手很巧……
她听不到母亲的声音,看不到母亲穿裙子的模样,便只能学着折纸,想象着她在旁边对她指指点点的模样。
“这里要这样。”
“那里不太对。”
后来她不敢这么想了,她怕自己在这么想下去,会让人觉得她有病。
所以往后更多的时候,她是用折纸来自洽。
她折小房子的时候会想,日后她一定要有一个这样的家。折小鸟的时候会想,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像小鸟一般自由,飞出这孤独的家。折小猫的时候会想,日后,若说能有一只自己的猫便好了……
两人很少说话,但姜云漾觉得,这一切,好像比想象中的和谐。好像有个人陪着她折纸,也是个不错的事情。
两人就这样折啊折,没想到先送来的一批纸,竟然很快便被折完。
姜云漾正发愁着,只听谢砚对守在门外的宿雨道:“去将我房间的雪绵瓷拿来。”
姜云漾:“……!”
宿雨的动作很快,没多久,那一刀曾经被她觊觎过的雪绵瓷,竟然真的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结结巴巴道:“这……不适合吧?”
一刀价值千金的雪绵瓷,被她用来折纸?
谢砚低声道:“怎么不合适?”
姜云漾提醒道:“这纸很贵。”
“我怕……浪费。”
谢砚睨她一眼:“只要能发挥出纸张的作用,怎么能叫浪费?”
姜云漾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真的觉得,她做的这一切都有意义吗?
但谢砚没再说什么,一刀下去,将完整的一张雪绵瓷,裁成了一张张一块。
姜云漾痛苦地闭了下眼,心如滴血。
睁眼之后,抄起一张飞快地叠起来,不带半分犹豫,像是生怕他后悔似的。
谢砚:“……”
这纸白的很柔和,很干净,绵软又腊月清雪,透亮如官窑瓷器,很适合折玉兰花。
谢砚不太会折玉兰,她便又教了他。
玉兰比玫瑰难一些,但这次,她没有再发表只教一次的言论。
两人就这样折了一个早上,又折了一个下午。
庭院中时不时刮来一阵风,好像将盛夏的暑热都能刮走似的。
快到夤夜时分,姜云漾终于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她打了个哈欠,让翠竹将已经东西收好,对谢砚说:“差不多了,我要睡觉了,谢大人也该走了。”
谢砚却道:“这几日城中为筹备七夕灯节,实行宵禁。”
姜云漾瞪眼看他:“那你不早说?!”
谢砚平静道:“怕你做不完。”
“……”
他继续:“所以今晚只能在你这里凑合一晚了。”
说完,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不远处的床上。
那是好大的一张床。
这栋房子面积本来就比明园要小很多,只有一个正经的卧房。
而当初,姐姐也是为他们两人考虑,自然配的是一张很大很高级的双人床。
姜云漾只觉得心中一哽。
算了算了,说到底,他也是为她才留下的。
于是她指派翠竹从柜子里取一套新的被衾。
转眼间,男人已经解开要带,褪下外袍,虽无任何人服侍,但动作又快又自然。
若不是姜云漾有些迟钝,她就会知道,这大概是他这么多年,入睡前更衣最快的一次。
姜云漾:“不过我说好了,明晚你不能继续再这里了。”
明天事情应该没有这么多,宵禁之前,应该能把他送走。
谢砚淡淡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