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呼吸才平复,梁秋收坐起来,她垂着眼,湿发半垂,一只胳膊搭在自己弯曲的腿上,并不抬头。
她穿着连体的浅黄色泳衣,布料贴身,显得她弯垂着腰的时候不仅裸露在外的蝴蝶骨仿佛在振翅,背中央也一道明显的竖脊肌向下延伸。
一只男人的手伸到她面前,手里有一条干
净的毛巾。
梁秋收没接,她别过脸。
陷入沉默。
那只手又不知所措地收了回去。
谈俱无法掩饰自己心里惴惴的余波,在他发现她被他推入泳池的那刻,对梁秋收的所有情绪已经翻江倒海。
他虽然并不君子,但动手绝不是他的本意。
情绪沉入谷底,此刻看她平安无事,终于倏地触底反弹,他语气不受控制地烦躁:“你不会游泳你来这干什么?”
谈俱当然知道是自己理亏,她此刻也可以冲着他吼,例如“这就是你心安理得推我的理由吗”,或者干脆把他大骂一顿。
但谈俱等了好久,梁秋收反而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双腿,头偏向一边,湿漉漉的头发垂在额前和胸前,非常少见的凌乱。
应该是鼻腔里还呛着水,所以难受地不想回答。
谈俱眸光闪动,难得温声:“我不知道你不会游泳,我也没想真的推你。”
后面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他踌躇半晌,只道:“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梁秋收坐在地上不动,身体蜷缩起来,这才恹恹地答:“我没事,不用了。”
情绪像浸湿衣服的水流一样从心底蔓延上来,这种犯错之后的无措之感谈俱很多年没再有过,因为他很久不需要再为任何人负责。小时候是怕不被谈方潭喜欢,现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梁秋收。
他竟然失手将梁秋收推进了水里。
这两年,他虽然常被谈永圭批评做事冒失,过于大胆嚣张,可哪件事有过行差踏错半分?
虽然他是典型的风险偏好者,但失控感并不是他所追求的,他追求的是在可控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冒险。
从一开始的情绪,动作,再到现在的场面失控成一团乱麻,谈俱觉得一切有些脱轨。
而另一边的胡苒手忙脚乱地给梁秋收拍着背和擦着额前的水,但仍感觉自己大脑运转十分吃力。
她迟疑着,犹豫着,对着梁秋收吞吞吐吐问出了一个非常必要但说出口又自认为很蠢的问题:“你刚才是呛水了吗?”
“你......差点被淹死了?”
她指指泳池,睁大难言疑惑的眼睛,补充:“水?”被水淹死了?
梁秋收虚弱无力,气音低迷,侧头看胡苒的那一眼聚焦不清:“你说呢?”
“对对对不起啊。”胡苒后知后觉给她道歉,“你没事吧?”
末了朝谈俱恨恨地看去一眼,这才音量不受控制地指责起他:“你有病啊你推她干嘛?”
胡苒比她自己被背刺了更加火大:“你以为你谁啊,这要人命的你知不知道?”
谈俱站在一边没出声,多了第三个人场面就更加不好收场。
空气就安静在这里,不上不下起来。
梁秋收并不看他,也不同往常地对他撒泼打滚,颐指气使,不知道是不是还处于劫后余生的惊慌中。
打破这阵安静的是谈俱的手机铃声,谈俱抓起浴袍盖在梁秋收身上,从躺椅上拿过手机接起电话,只简单“嗯”了两声后挂断。
复又返回,谈俱在梁秋收面前蹲下:“我送你回房间。”
打湿的衬衣贴在他身上,彰显出他的肤色,头发不再规规矩矩,而是一缕一缕地垂下,不时掉落水珠,显出一种凌乱感,一如当前的局面和他的心情。
他想,如果梁秋收还是拒绝,那他就不会再顾及她的意愿,直接抱她回去。
等不到她回答,谈俱右手将要从她膝下穿过时,梁秋收却忽地扭头看向他,说:“那你抱我。”
她声音闷闷的,仿佛很潮湿,湿发之下,拿一双满是水汽的眼睛看着他,这双眼睛里有倔强,隐隐的委屈,还有命令和指使的意味。
谈俱的一鼓作气反倒因为她的命令或请求而泄气不少,他也找不到原因,只是下意识一顿,才又继续刚才的动作。
他左手从后背搭上她的肩,右手穿过她的膝下,五指指腹触碰到她腿部冰凉的皮肤,扣住,站起身。
谈俱一路将她送回房间。
她比他想象中要重,瘦只是她的假象,相反仔细看去,身上有着隐隐的肌肉线条。
夏天的尾巴已经离开,离开水面之后又有风,梁秋收一手环着谈俱的脖子,一手拢了拢浴袍。
她住27楼,在银色电梯里待的时间不算短,不知电梯上行到哪一楼时,梁秋收突然开口说话。
“小时候。”她声音仍旧闷闷的,“我们一家在暑假去一个山庄避暑。”
她双手环抱住谈俱的脖子,靠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水汽,像拿潮湿的羽毛扫过皮肤。
谈俱低下眼睑,等她后文。
梁秋收眉眼浅浅耷拉下来,“我哥带我去小河里玩水,水其实挺浅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站不起来,我......”
“当时一直挣扎一直挣扎......”
她说到这里好像很生气,音量大了几分:“但这个王八蛋以为我是在逗他玩,不救我就算了还一直笑我,我当时差点都没命了。”
末了,梁秋收抬起脑袋,把对她哥的气发泄在谈俱身上,问:“你知不知道自己错了?”
她柔软且滴着水的头发贴在他胳膊上,痒痒的。
“知不知道?”梁秋收拿一根食指戳他胸口,终于是恢复了大喇喇命令人的模样,力道不轻。
她这样反倒让谈俱松了一口气,他湿淋淋的衬衣由此被戳出一个小窝,映出水渍,贴在皮肤上,衬衫衣角偶尔低落两滴水,谈俱也觉得是什么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像在融化一样。
他没道理再不认错,从喉咙里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梁秋收的房间在电梯出门右拐第四个,她刷了房卡,谈俱迈步进屋,梁秋收顺手甩上门,配合地相当默契。
谈俱就地把她放下去,梁秋收却一瞬缩起脚不撒手,提醒他:“我没穿鞋,我要我的拖鞋。”
谈俱复又重新抱好她,目光越过她,在白色地板上巡视一圈,问:“在哪?”
梁秋收眉头轻蹙仔细回忆,大概想起来:“卧室。”
谈俱带她去卧室,窗帘是拉开着的,光线明亮,除了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化妆品,角落里一个敞开的大尺寸行李箱,以及床上一堆衣服之外,其余地方都没什么东西。
目光所及之处就能看出来,她的衣服挺多,谈俱也不知道她的行李箱是怎么装下的,当然也可能装不下,不然也不会扔出好几件上衣和裙子在床上。
上衣一拿出来,剩下的就是内衣,一件白色大露背系带式,一件无肩带款。
谈俱从她打开的行李箱上移开目光。
尽管移开得够快,梁秋收视线还是追了过来,意识到什么之后蓦地拿眼瞪人:“看什么看?”
谈俱哽住半秒,平心静气地说出一个客观事实:“我长了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任何争辩的欲望,甚至还给了一句解释:“是你说在卧室我才进来的。”
第45章
梁秋收暂且放过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不是在卧室。”
她好似又想起来,这回斩钉截铁,“是在客厅。”
谈俱给她一个“我再信你最后一次”的眼神,又带着她推开卧室门返回客厅。
“那那那我看见了。”梁秋收伸长脑袋,视线越过谈俱的肩膀,精准定位给他指,“被我踢到茶几下面了。”
谈俱两步走到茶几边,小水滴滴滴答答掉了一路。
他只给她留两个字“抓紧”,右手将横着的她换个角度,改为单手竖着抱起,弯下腰的同时左手替她勾出拖鞋,“啪”一声扔到地面,一个字:“穿。”
梁秋收抱着他脖子溜下来,低下头用脚找鞋,她毛茸茸的、带着湿意的头发蹭到他的下巴,谈俱能感受到她体温的温暖,以及发丝上柑橘味道的香味。
他抬高了下巴。
梁秋收穿好鞋,终于撒手,一只手抓着领口。
谈俱指浴室:“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赖我。”
梁秋收拿了两条一次性浴巾过来,远远扔给谈俱一条,她撕开包装,边擦头发边接话:“不赖你赖谁。”
明明是反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好像一锤定音毫无商榷的余地,所有一切全部要赖在他身上。
好像就算是讹,也要讹出个结果。
谈俱没说话,他抬起胳膊擦着额前湿发,目光略过手里的浴巾,落到她的脸上。
她顶着素净莹润的一张脸,在灯光下皮肤有种白釉的质地,微微歪着头,擦海藻一样的长发,谈俱这才发现,她的眉毛竟然是原生眉。